“学姐新年好。”林知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沈凇微微颔首,目光从屏幕前抬起,落在林知砚身上,“来了。你的账号权限开好了,文献和代码库的路径发你邮箱了。先从这篇综述看起,不急着完全消化,有个整体概念就行。”她的语气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似乎有着对假期被拉来的同伴一种无声的体谅。
林知砚立刻放下书包,走到工位,正襟危坐,仿佛不是来“加班”,而是接受神的洗礼。
最初的接触依然极具挑战。沈凇的要求极其严格,布置任务清晰简洁,目标明确:“这周啃完这三篇核心论文”、“复现这个基础实验,注意记录峰值内存占用和迭代时间”、“遇到问题先查GitHub Issues和对应论文的附录”。
林知砚像是掉进了一片浩瀚而深沉的学术海洋,NeRF、体渲染、位置编码、损失函数......一个个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数学公式扑面而来,让她一度晕头转向。她不敢懈怠,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砸了进去,对着推导过程一遍遍演算,盯着代码一行行解读。
一个下午,林知砚第三次因为傅里叶特征编码的一个细节问题卡住,正对着屏幕眉头紧锁,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忽然被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林知砚愕然抬头,一眼就认出了杯身上那家校内咖啡店的logo,以及用那再熟悉不过的饮品名称——海盐芝士拿铁。她猛地想起,几天前午休时闲聊,自己曾无意间提过一句,每到冬天就格外想念这家咖啡店的芝士拿铁,甜甜咸咸的,整个人都被治愈了。
沈凇站在一旁,手里也拿了一杯——不出林知砚所料,是美式。
“休息十分钟。”沈凇的声音依旧清淡,“大脑过载时,强行推进效率最低。”
林知砚受宠若惊地捧起那杯温热的拿铁,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浓郁的咖啡香与咸甜的芝士奶盖融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和略显疲惫的味蕾。
沈凇没有立刻离开,她微微俯身,目光扫过林知砚屏幕上停滞的代码。“卡在特征编码的连续性假设上了?”她一眼就看穿了症结,空着的那只手在键盘上轻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篇文献的图示,“看这里,它的引入本质上是为弥补MLP的频谱偏差,不必过度解读其数学完美性,关注其工程效用就好。”她三言两语,精准地点破了林知砚钻牛角尖的地方,僵持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到了晚餐时间。林知砚和沈凇一起去吃饭。最初她们只是沉默地相对坐着,各自吃饭,偶尔沈凇会问一两个关于论文理解的技术问题。后来,话题渐渐蔓延开来。
“学姐也会遇到觉得很难、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吗?”林知砚问沈凇。
沈凇沉默了片刻,用纸巾细致地擦了下嘴角。“经常。”她回答得很坦然,“尤其是论文被拒,或者实验系统性地无法复现时。”她顿了顿。
“那时,我会暂时离开代码,去读一段《神曲》或者《地狱变》。看别人是如何描绘和穿越更极致的困境的。你会发现,无论是炼狱的阶梯还是算法的深渊,最终都需要一步一步自己去丈量。或许情绪没什么用,但艺术能提供一种奇异的慰藉和视角。”
林知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学姐会觉得孤独吗?在丈量那些阶梯和深渊的时候。”
沈凇微微偏头,思考了一下。食堂顶灯的光线落在她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点微光。“某种程度上,是的。深入的思考和工作本质上是孤独的。”她承认道,但语气里并无自怜,“但但丁也有维吉尔的指引。优秀的文献、前人的工作,甚至是跨越时空的文学对话,某种程度上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同行者’。”
她说着,用筷子尖轻轻点了一下餐盘:“就像现在,和你讨论这些,也是一种‘同行’。”
林知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伴随着轻微的酸涩涌上来。她没想到沈凇会这样说。
“我……也算吗?”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希冀。
“当然。”沈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肯定,“你提出的问题,你看待技术的角度——”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带着一种非纯粹技术性的、人文的关切,这本身就很特别。它有时会提醒我跳出固有的框架。”
这是沈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不是“不错”,不是“进度可以”,而是指出了作为林知砚自己,独特的存在价值。林知砚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嘴角过于上扬的弧度。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并不是略带尴尬的空白,而是充满了一种舒缓的、共享的静谧。她们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菜。
收拾餐盘时,林知砚的心还在为那句“当然”和“特别”而轻轻发颤。她鼓起勇气,试图继续话题:“学姐,你刚才提到《神曲》……你最喜欢哪个部分?”
沈凇将餐盘放到回收台上,闻言侧头想了想。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大概是《炼狱篇》。”沈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丁在炼狱山上攀登,每上一层,洗去一种罪孽,变得更为轻盈。那种明确的路径、持续的劳作和可见的进步,很有吸引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意味,“不像科研,有时候在深渊里摸索很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路。”
林知砚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沈凇……原来也有犹疑不定的时候。
“我觉得,”林知砚轻声说,努力组织着语言,“学姐就是我的‘维吉尔’。”说完她立刻觉得这话有点太过直白和冒失,脸颊又烧了起来。
沈凇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侧过脸看向林知砚,镜片后的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就在林知砚快要被尴尬淹没时,她听到沈凇开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你要跟紧了,‘但丁’。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