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下移,慢慢发现她今日的着装,鹅黄衣裙,玛瑙手串,琥珀腰佩……衣襟上的纹路,是她最喜欢的蓝色紫罗兰。
周顾突然向前倾身,她的金色发簪揽拥暮光,恍了一下谢成的眼。
“谢成,”周顾幽声道,“真想好了吗?侧妃之位若定了,便是一直这么定了,你们谢家,只有一次求天恩眷顾的机会。”
谢氏前任家主,谢成的父亲,为何突然身亡,京都众人心知肚明,但都不敢言——那桩科举舞弊案中,谢氏参与其中,查抄数百家,总有人甘当亡命之徒,仿效“若士必怒”。
天子知晓,所以天子欠谢氏一个“恩情”,若恩情还尽,许多事,又有不同了。
谢成端然坐在马车上,不言,在周顾的眼眸中,他总觉得她兴许还有其他意思,但他看不懂,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问出口。
“你不放弃王妃身份,我便只能以侧妃之位保住婥婥,还是说……我若要上奏和离,你也是同意的?”谢成慢慢说。
周顾又坐回榻上,恢复成恹恹的模样,不屑问他:“王爷,不要做梦——母亲能同意,无非是你现在异姓封王,手握兵权,是京都众人巴结的对象。谢氏如今家主——你长兄谢岭越,靠这层关系在疏通关节上格外方便,侧妃之位,求便求了……若真求旨请离,让陛下降罪,第一个声色涕泪劝你三思的人,就是她,你信不信?”
“嗯啊——嗯啊——”
“畜牲,快走!快走!官爷,不好意思啊,这驴才买来的,还不听话……”
周顾的嗓音越发哑,说到最后,顺手取出瓷瓶中的糖丸,就着手中杯盏的茶水,吞咽下去。
“你——”谢成看着她动作,眼眸瞥向一旁,“你近日在吃什么药?那不是糖丸吗,怎么好端端拿出——”
“嗯啊——嗯啊——”
驴声嘶哑,谢成终于忍不住,掀起帘骂道:“非要等着畜牲让路吗?换道!!”
车夫瑟缩发抖,连声应“是”,马车调转方向,走到另一条路上。
安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的婥婥突然拿帕巾遮住眼睛,声音哽咽起来。
“都是我——我让谢哥哥为难了。”
这一哭吓了谢成一跳,他连忙放下茶盏,哄婥婥放下手巾,婥婥露出一双泪意盈眸的眼,眼眶红红的,咬唇看着谢成不语。
“没有让我为难,一点都不为难!哎……婥婥,别哭啊!”
周顾看着他们,不再说话。
那人这些年被杀戮侵染的冷酷在婥婥面前刻意隐藏,露出年少还在谢府做世族公子时的清朗书生气,眉眼少见的柔和。
马车停在周府门前,周顾失笑,转身从车上走下来,周府的马车也停着,莲河遣退车夫,一个人在驭位上垂脚晃动,无聊的靠在挡板前等她。
她走近府门前燃烛灯笼,光亮笼罩在身上,莲河认出她,跳下马车和她一起进府。
“小姐……”身后的马车驶动。
莲河望了眼行远的金銮马车,并无旁人跟上,放心开口,“搞定!孙管家被召去跟船,王府中人还认我,听说我为你来取遗忘旧物,没有提防。那枚印,我拓下来了。”
说着,莲河袖中拿出块布,上面有一方朱红玺印,浪涛狼纹,正中有“上将军”三字。
周顾接过,轻抚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的玺印了,是她父亲的玺——自战败后,残军被收拢到谢成名下,玺便按律交给他了。
“莲莲好厉害!”她收起布,拉起莲河的手。
即便知道方法可行,可是真让莲河一人去成王府,周顾在船上还是担心:谢成的书房戒守森严,并不会让人靠近,他疑心又重,不能吓着小孩子,临行前她一遍又一遍同莲河确认好说辞才肯罢休。
她们走入正厅,仆从们在将尽的暮色中点灯,送来几包油纸封住的东西。
周顾让莲河打开看,小孩子或许早猜到了,闻着香气装模作样嗅嗅,一样一样打开来欢呼:
“啊——叫花鸡!!芙蓉糕!炙肉!”
“小姐,我就知道你心中是想着我的呜呜——”
周顾笑着看莲河朵颐,心想这次怪她,晚饭又吃迟了。
这样不行啊,对胃不好,看着看着,忍不住道:“馋猫莲莲,慢点吃。”
今夜有客来,周顾坐在正厅里等,让仆从多点了几盏灯,点灯时,她注意到府中多了几副新面孔。
“良叔让你们过来了?规矩都学好了吗?”
她趁此闲暇,让他们忙完到正厅让她认脸。
五个身形瘦小的少年,怯生生垂头不敢看她,面黄肌瘦。
周顾很怀疑良叔善心过猛,心想这样的少年劈得了柴挑的动水吗?别光吃饭不干活啊!
恶人是要做的,周顾端起架子,让他们站成一排,严肃说着周府规矩,譬如辰时需起,午时不可闹出太大动静……雨时要记得关窗,特别是她书房的窗……
正训着话,前堂有马车的动静,自家马车确实停在府前,或许是哪个老仆去卸马离车,周顾起先并未在意。
她有些困倦,打断思绪变得很容易,便撑肘支在桌案上,略微顿了顿,想一想有哪条漏掉的家规。
这时,从前堂走来一个人,步伐很快,分明没有身为客的谦和,从碎石砖迎着烛光走来,见到正堂里叼着鸡腿满嘴油的丫头、以及一排少年身后,撑肘低眸慵懒的周顾时,这才停下步子。
少年们正被训规矩,听到响声并不敢回头,依然垂首,但有细微的不安,周顾意识到,抬起头,与来人猝然对视。
她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那人也很自觉,越过这几位少年,在另一张主位上坐下。
周顾便皱起眉头,露出不满。
“你来周府,如今不装样让人通传了?”
来人是从王府折返的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