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完话,良叔要走,周顾继续在书房打算盘,他回头看向书案后的她,想了想,又走回来问。
“这样一来,从前囤积的书籍几乎都清空了,杨通不是只有周氏一家书铺,这阵子售卖所得银钱虽补齐往年所有亏空,可不是长久之计,还有……”
他不再说下去,周顾从账册中抬眼,弯了弯眸。
“我知道,此非长久之计,未中举之人羡慕那些已当官的,周氏降价,旁的书铺也眼热我们的客人蜂拥,良叔是怕对家找事,是不是?”
良叔点点头,复而又摇头叹气。
“倒也不是全怕。先前要降价,旁家管事都来劝,孙家更离谱,抱着一根腰粗的木棍杵在铺门前不让客人进来!传谣说我们降价肯定是书有问题,要么是被水泡了要么就是被虫啃了,还是几个伙计使力拦住,两家只差要打起来!”
“后来看书没问题,这阵蔫了,可做生意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们在等着看我们笑话呢——书铺库房里就那么些书,卖完了就卖完了,后继无力,那些后来的书生们等书等不到,大概总有一场闹,然后再自认倒霉去他们书铺买书。”
周顾:“哦?”
“已经有一些人买到书了,下次春闱便占优势,剩下的人心中再不平,也会跟着购书求学的。若我们没书可卖,孙氏那些铺子又不降价……寡而不均,读书人啊,有时候也很可怕的!我担心咱家日后会被清算。”
原是这样,周顾点头。
“良叔说的对!可是,咱家并不是无书可售,伙计们会抄写会拓印,你所担心的无可卖的‘书’,是降了价的这种‘书’罢?毕竟若再拓印,成本一一算下来,再卖成这个价,不出几月,祖宅就被我赔光了!”
赔光祖宅这个画面太有趣了,周顾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良叔不明所以,她连日筹谋导致的疲累因这个荒诞的想法有了泄出口,周顾这个“不肖子孙”笑声不止,无法开口,便招了招手,让良叔过来看她拿起来的一张单子。
良叔过来接过,那上面是计算的成本,从购得纸张开始,到拓印抄写的人工、耗材、封装……过程竟没有一丝疏漏,可是他的眉却从开始就皱起来。
“错了!”良叔低声喊道。
“何处错了?”周顾托腮,转头问他,笑声小了些。
良叔的手颤抖着,将上面的成本算计又一一看了遍,恐惧和不安化成实质,慢慢攀上他的背,他终于抬头看向周顾,唇舌哆嗦,张了张口,却终是化成一声叹息。
“小姐啊,小姐。”他瘦削的手垂了下去,那张纸千钧重似的,握不住,轻飘飘飞落在地。
“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算的成本不对呀!从一开始纸张的购价便不对!!”
“太低了!纸张的购价太低了,根本找不到这么廉价的纸张!所以从一开始!成本就算错了!至少少算了三成成本!”
周阳束的回信,周顾是给他看了的,主人的字迹不会认错,信上默许周顾对书铺的掌管决策,身为仆从,他该听命的。
是以周顾说:“良叔,我们将书降价罢,囤积的那些书价格太昂贵了,平民无力购买,贵族又视为积余,我们守着毫无用处,不如先补亏空,接下来我有办法。”
他信了。
他信了这句话。
因为面前的小姐是主,他是仆从,主人处置自家产业是不需要过问他的意见的,即便他已经经营书铺多年,有许多经验,即便他很想说:书价一旦降了,就很难再涨回去了啊!小姐,以后我们怎么弄更便宜的书呢?
可他没有说,一切,他都遵照周顾的话去做,降价……将先前好不容易寻得的名家注解、孤本,低了一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孙家的老管事嘲讽他。
“姓良的你可真没良心!你这样让我们家书怎么卖?还有葛家、白家、牧家……真不把我们当兄弟?!翻脸的事说干就干!口口妈口的!!老子不认你口口这个兄弟了!”
良叔不在乎,小姐让他这样做,他做了。
可是她交给他的是这样的“办法”,从开头便错误的“办法”!!
该怎么面对老爷啊……
周顾看着良叔慢慢灰败的脸色,终于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唬得立刻从椅上起身,握住良叔的手,想了想,又拍拍他的背。
“纸张没问题!良叔,纸张价格没问题!”她连声安慰,“我错了,我原是想着办完此事后,等你夸夸的,没想吓着你!”
良叔瞳眸木木的,转向周顾,嗫声问:“价钱……价钱如何没问题?”
周顾捡起地上的单子。
“就是这样低!真有这样低价的纸!我们不从杨通购纸,从京都!我有一友人在京都,专爱研究各类纸,她知道怎么将碎布头、枯树枝,哎呀总之就是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加进去,加入什么黄荆叶汁,无需石灰水,造出的纸也能光洁白净。”
“京都和杨通有河,我们用船运,一次能运很多,分摊下来,运费低可不计,我已同莫家主说定了!”
她依照那张成本单,将心中的打算悉数说出。
良叔的脸色慢慢转红,听她讲起筹谋,愈发激动,周顾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冰凉的手也回转成温的了。
她的心跳也平缓下来,盯着良叔目不转晴,扮作固执的小孩,玩笑道:“良叔夸夸!”
很久远的记忆中,她与阿娘还在周府时,一大群人在她面前匆匆走过,是有一个青年停下繁忙的事务,含笑与她对视,然后伸手抱抱她的。
良叔的眸湿了,笑起来,知道这是周顾有意道歉,因而受了这要求,长辈似的认可周顾,道:“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