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不再吭声,打着哈欠向刘氏那靠了靠,刘氏托住她,摸摸她的头发,拿帕子将上面的雨雾擦干。
“母亲,到了京都,我住哪里?”
“你屋子空在那,不住那住哪?”
“嗯……本是要去京都投奔友人的。”
擦头发的手力气大了,周顾又笑,哄道:“说笑说笑,要去孝敬你的,去旁人家住算什么。”
刘氏哼了声,继续擦发。
“想想啊,好久没回京,京都流行的还是那些东西吗?青锦缎、朱雪琳琅簪,唔……还有什么,哎母亲,还是这些吗?”
“我年岁大了,不爱打听这些。”
周顾叹了声,“怎会?京都刘夫人风采依旧,何必自艾?再说,每年宫宴,总会遇到别家夫人,母亲同她们不聊这些了?”
当初为了同京都官妇聊上话,周顾可是刻苦背默好一阵时下所兴,也搜罗了好些以作结交之礼。
刘氏也想起那时周顾的模样,低头看她,发上的水已经擦干了,周顾不打算立刻起来,刘氏便也由着她,任周顾靠在自己膝上。
“停战了,宫中传陛下旨意,这些年所耗良多,不宜奢靡,以前‘掷千金求一物’的东西,大家都不敢拿出来了。”
“母亲。”周顾没表示惊讶,只是叫了刘氏一声。
刘氏应她,轻声笑道:“嗯,阿顾不必再为什么簪子啊羽扇的奔走了。到京都后,要是遇上哪家贵妇刁难,说咱们配饰不上台面,你就反说对方不懂事,违逆上意!”
“哈哈哈哈——”周顾大笑起来。
太有趣了!
从前胡闹拿着帝王盛宠欺压别人,如今盛宠没了,竟然还能拿旨令作势。从前受赏的宝物不尽其数,可人在高位久了,总要再寻稀奇的东西彰显身份不凡,如今素手空空,竟然不需要为宝物奔走寻匿了。
周顾想了想,了然道:“我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人了。”
“很骄傲的模样嘛——”刘氏轻轻点周顾额头,“作奸犯科的事不能干,你大哥还在当差呢,他性子拗,做不来善后的活。”
“自然自然,怎么能坑岭越长兄?”周顾笑了。
谢家谢岭越,京都校书郎,面若冠玉眉如墨,星目朱唇玉雪肌,身姿犹似松柏入世,行止端方,女子见之难忘。
——刘氏所说的“拗”,在周顾看来,不过是世家子弟浩气盈胸之态,然凡事皆尊“过犹不及”,这种苍松之态在许多人眼中就成为死板甚至古怪。
两人不再说话,周顾困倦闭眼,马车中寂静片刻。
但她知道刘氏没有休息,上方的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周顾感知的到。
好半晌,刘氏慢慢说:“刘婥那孩子,我认了。”
周顾没有立刻睁眼,刘氏知道她在听,便继续说。
“她还和小时候一样,爱跟在谢成身后‘哥哥’、‘哥哥’叫他……老爷从没跟我说过阿成生母,我收养他,但也往心里放了根刺。有时夜中失眠,也会回想——从前确实待那两个孩子不算周到,让他们相依为命。”
“唉,没跟你说过当年那案子吧?当初——老爷似乎已有预感。他跟我说:不想让岭越陪他审案。那不是好案子,可是底下人手不够啊,掉脑袋的活,唯有血亲能放心交付。他心疼岭越,我也心疼,那么实在的孩子……我就说:那让阿成去吧,他一直都想让父亲正眼瞧瞧。”
周顾的睫毛抖动一下。
“临去前,老爷唤阿成到书房,不知说了什么,他出来后直接去找刘婥,安排她离开。我赶到后门时,两人相互拉着手,刘婥哭着问阿成还能不能再见,阿成神色郑重,说:肯定,以后我保护你,一直保护你。”
嗯——先家主大概告诉了谢成关于刘婥的身世。
不管因何,两人一起长大,自是深情重义,但为了不被人发现刘婥与谢府的关系,便提前送出刘婥。
“刘婥离开后,阿成看到了我……唉,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神,很不甘。他对我说:母亲,我知道您不会像爱长兄那般爱我,好可笑,可是——”
刘氏叹了声气。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我不知道应该是什么……但,我没有照顾他,竟还选择放弃他,我知道——亏欠了他。所以这次,刘婥,我认下了。”
周顾睁开眼睛,从刘氏膝上仰头看她,发现妇人的眼眸微红。
“唔,确实没听过这些。母亲,我想现在他不会怪你了,毕竟若当年不是他,连保护刘婥的机会都没有啊——老家主决策利落,恐怕连让两人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刘氏怔怔望着周顾,周顾面上并无悲痛,眼眸微转,忽然笑道:“从前也缠母亲给我讲故事,这事后来呢?”
听众跃跃……没心肝的家伙。
刘氏面上的伤感消散许多,想了想,继续说。
“后来陛下赐婚,我顾忌那两人情谊,担心阿成拒婚。他确实闹了,被老爷按在祠堂打了许久,天明时我给他送药,发现他奄奄一息的……咳,这些话,也只敢现在才说,当时啊,真怕他冲动抗旨,全族遭灾。”
好端端的,自己问什么后续。
周顾又想起两人初见,春舟上,她还在犹豫独处是否过于亲昵,原来那人早在那时,便记恨她了。
真是孽缘。
“阿成没告诉我们刘婥去了哪,但那时也无暇顾及了——老爷不久遇难,家中无人主持,处处受欺,岭越在朝中也不好过。你们成亲后,忽有一日,周将军来府上拜访,当时你去找闺友,彼此没碰上面。”
骤然从刘氏口中听到“周将军”,周顾惊愕,麻意攀覆后背。
刘氏很讶异她的反应。
“怎么了,他没同你说?咳,那时,我心想是亲家,有意请周将军在朝中多帮岭越说话,也去找他们。听他们说起打仗什么的,不久后,谢成跟在周将军部下,离家征战了。”
“阿爹……”周顾从刘氏膝上坐直,仍然愣愣,“我不知。谢成只说南边战事吃紧,要去参军。西平那时还未被羌国攻城,战火只绵延杨通州域,我以为他在阿爹军中,是必然。”
她没惊疑太久,摇头道:“无论是不是阿爹让他参军,都无所谓了,他大概觉得这是小事,不值一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