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力的一些世家心知肚明,总归不会拿她当正儿八经的皇家女看待。
谢成知道。
圣贤书读多了,总觉得这样不对,每每身边好友揶揄问起,都含笑郑重着回答。
起初是不想“同流合污”,问的多了、久了,慢慢的,谢成对周顾也上心了些,知道她不为人知的性情,能猜出一二她平静面容下骇人的狂念。
此刻,他看着周顾隐约的孩子气,等着她开口。
“之前你有一位好友,叫……伏栖?”周顾果然问。
“是,”谢成叹口气,将周顾未说完的打算补上,“要送给他?近日他心慕一位贫寒出身的姑娘,正变着法追,你若真送了,这鸟雀变成了‘献佛’的花,恐怕日后后悔,已经转手她人,再难要回了。”
周顾便犹豫了,有些不舍的要摸那鹦鹉的脑袋,被鸟狠啄指尖。
她面色并无波动,仍旧不言。
两人都不再说话,几息后周顾撤手,将对方提着的鸟笼推回,“讨美人一笑,有何不可?就送与你那位好友。”
谢成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艳阳绿柳下,在光影斑驳里只静静凝视周顾,有那么一瞬,胸腔被赤忱的余温烫痛。
……真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日轮西斜时,谢岭越回府。
小厮自去卸车,他到正堂见到刘氏,便行礼,笑道:“本想提前回,不想今日突然有批书新进,忙着登记入册,一时把时辰忘了,母亲莫怪。”
刘氏见到亲子,已然分外欢喜,听这人官服熠熠立在那解释,松柏般身形,半分责怨的意思都没有,招手让他过来好生瞧看,只说莫总顾着差事,人都瘦了些。
周顾被喊过来,见这场景,也弯眸笑,跟着问好。
两人只有泛泛之交,周顾随谢成去往杨通后,便与京都谢府断了联系,时隔多年,谢岭越依然对她表现出做大哥的亲切。
晚间的宴席比平常丰富,免不了说些家常话,刘氏始终拿周顾当自家人看,少了几分在杨通的端庄姿态,露出愁态。
当母亲的,总是围绕着子女,感叹周顾终于归家,询问她是否依旧适应谢府老宅后,凝眸落到谢岭越身上。
“你大哥什么都好,旁的我也不说什么,只是你看,这些年,你和阿成都聚散几回了,他还是孑然一人!真是……不知叫我如何,往后该怎么跟他爹说去!”
说到情深,刘氏掩面拭泪,周顾见势不对,赶紧去哄,抽空和谢岭越对视一眼,对方愧疚是真的,不为所动的样子也是真的。
好个松柏似的君子!
最终谢岭越无奈跟着哄两句,已经不是初次,府中人见怪不怪,红淽递帕子,福叔招呼伙计重新热菜……
扶刘氏回屋后,众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见笑,”他清浅的笑着,眉目被烛光晕染温和,“母亲总是这样……小妹这次打算在京都待多久?”
他隐去欲言的话,轻叹似香炉飞烟,散去后又恢复成端庄肃然的神色,道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混迹官场,自然知道周顾回来不单是对外所言的“侍候上人”。
周顾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两人落座在庭院中,明月未悬。
“自是希望大哥帮忙,只是此事……我亦在斟酌。回京短暂,我不会在谢府待太久,明日去拜见三叔后,要去访旧友……”
说到这里,周顾顿了下,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谢岭越,意有所指。
“母亲提姻缘,我倒想起……许姒便罢了,她在许家处境不算好,这些年终于勉强立足。还有一人,想问问大哥,江萂现下如何?”
旧时少年爱桀骜,不拘世俗,堵气去杨通后,前缘尽斩——明明离别时送行的好友那么多,分不清几分真心,就当都不要。
许姒这人牛皮糖似的,撵不走,每月都寄信问候,江萂却不同,这些年书信断了,再想问起近况,只能从旁人口中先知。
谢岭越听到这名字,微微愣怔,素来平和的面容裂出少许难言痛惜。
“她——”久混官场的人排布着话,停顿数息。
周顾望着对方,心道果然,谢岭越依然放不下江萂。
“她依然写书,那个故事还没写完——很短的故事,她总不满意,修改数次仍不愿搁笔。这些年,没嫁人,她母亲开明,反倒劝走好些上门说亲的媒人……”
他停住不语了。
“你要去拜访她吗?”
“是,”周顾点点头,直言不讳,“顾家有书铺营生,杨通靠边境,书册单子已许久未更迭,我去问问她时下京都流行的本子。”
谢岭越恍然应了两声,反应过来问,“这是其一?”
“……是,”周顾又笑了,“确实这也是一件想请大哥帮助的事。江萂了解话本册子,却没办法拿到近年名流的言策集,若大哥肯帮,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其二?”
仿佛知道她有许多事未办,谢岭越追问的神色平静,语音淡然。
周顾便踌躇了,袖中掩藏的布巾发烫似的,灼着内侧手臂。
“我知道事有‘可为可不为’,看名流言策,再临摹一二制卖书册,这事屡出不止已是平常,大哥愿意帮我,我就安心接受了。但……”
她笑了笑,慢慢摇头,“接下这事对你来说,就是‘不可为’了。年岁上来,总不如从前狂妄,我不说了,所以只此一件事,麻烦大哥。”
有风袭来。
夏夜晚风清凉,月有皎皎之势,天幕未暗,两人手旁有残酒,相视而笑后,遥遥碰了杯。
“若你去见她,替我问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