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忙完后,许娰微笑着看周顾,长呼一口气。
“你瞧好吧,我一定会站在许氏高位,等那时财权在手,便不会有如今捉襟见肘的窘迫了!”
周顾莞尔,“听见了听见了,谁不相信你?”
纸行噪声四异,伐竹声、捣泥声、呼号抄纸附帘声……忙碌却有序。
许娰监看其他进程,周顾陪她。
到午膳时,许娰邀她去府中尝蒋婶的手艺。
“午后就不来了,去逛逛吧,给你买养颜膏。”
周顾“呦”了声,摸脸走到池边,附身临水自顾,“真看出老态了?我瞧着还好啊……”
提议者哑然,扯了扯嘴角,气笑了。
午膳后小憩,夏日风暖,吹入苇席,两人在藤编榻上闭目。莲河央蒋婶去了后院,说是要学用膳时周顾夸过的油焖蒜虾。
起先都没有说话,后来周顾嫌屋中闷热,蹬了薄衾,许姒要起身给她拿蒲扇,才知对方都未入睡。
周顾接过蒲扇,自己扇风。许姒却未重新躺下,撑着身,一双星眸望着她不语。
“唉……”周顾叹了声气,笑吟吟问,“怎么了?”
“你和成王,真准备就这样过后半生?连貌合神离的夫妻都不算是了……”
周顾表了态不假,可许姒是她在京都谢府相交的挚友,见过她曾为情所痴,总归不忍见周顾如今的模样。
若……两人能各生欢喜,周顾再遇良缘,许姒觉得不该蹉跎。
何况,据许姒所知,京都之中,真有几位旧时故人,仍孑然等着。
对方蹙眉思索的模样落在周顾眼里,她不禁又叹了声,半晌无言,最终慢慢道:“逛过之后,陪我去趟灵安寺吧。”
她语气极轻,蒲扇带动的风流有午后宁静的暖意,许姒看着周顾,发觉这人如今,真是半分也掀不起情澜。
可从前的周顾,张扬明媚,本不该是这样。
许姒重新躺回,心中莫名滞堵,“嗯”了声,答应了。
小憩后出府逛商市。
周顾添购了些时兴钗环衣饰,为莲河做了几件新衣,许姒没忘记养颜膏,又挑了些脂粉,拉着她在柜台试妆。
闺友执着,周顾笑着遂她的愿。
三人一起执笔用花泥描唇形时,铺门外倏然走进几人,带了扑鼻的脂粉香。
周顾不喜浓香,默声蹙眉。
这几人甫一进来,便让铺里充盈着女子的媚声笑语,细听之下,左右几句都绕不出“许公子”。
……许公子?
确在其中,夹杂着男子的几声朗笑……亦可说调笑。
周顾三人原是在柜面前,背向铺门,见不了后来者面容。
京都许氏人家不多,听到对方称呼,周顾转身,想瞧瞧是何人。
袖角却被许姒扯住,周顾偏头看许姒,听这人咬牙切齿,低声道:“别看了,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
能让许姒如此憎恶……周顾猜出来人身份。
原来正巧是从前诓骗技艺后又妄想求娶的许家表兄,许铄。
两人移到柜角,因未结账,收银柜面恰好要经过许铄一行人。
许姒知晓混账表兄的性情,是个惯会装风月情爱的空壳蠢货,便让周顾和她等一等,许铄不会真有耐心等人挑选饰品。
总之,连擦肩而过都不愿。
周顾应下,两人重新试妆。
她试完后,便摇扇笑看许姒和莲河涂脂粉,起初许姒以为她嫌午后风暖,半盏茶后,意识到周顾从前不爱浓香。
“我怎么给忘了!”她懊恼拉住周顾的手,抹掉脸上颜色,要去结账,“不管他了,反正每次见面就吵,多次少次无妨。”
许姒其实猜的不错,被女子围簇的许铄早已不耐,不明白都是珠光宝气的钗环,有甚么值当挑来选去?
本想催促,忽然身边两个女子因选钗先后争嚷起来,言辞尖酸,连平日受宠高低也扯出来。
许铄更觉烦躁,觉得她两“不懂规矩”,睥视左右,让两人站到一旁,说今日无她们的份,看旁人挑购。
那两人来时欢喜,即便拌嘴争执也觉威风,如今却被罚站在旁,看其他人欢喜得物,一颗心酸苦委屈,不由低哭抹泪。
许铄见了,并不去哄,反而哈哈大笑,觉得治下有方。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笑讽。
许姒走到许铄面前,看废物般看着他,又笑了声,慢慢说道:“表哥真是,好威风!”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许铄便当夸赞,可许姒多年对他只有讥嘲,因而他下意识知道,许姒在骂他。
两人结怨已久,旧账新账一起算,若不是还顾场合,只差对指鼻脸说脏话。
周顾没去劝,笑看了几眼后,折身来到抽泣的两位女子前。她摇扇挥香,从柜面上挑了两支翠玉钗环,分别递给她两。
从前为了应酬,有些东西能夸的天花乱坠,如今本事仍在,只说两句,她们便不哭了,皆握钗看着对方破涕而笑。
周顾让掌柜连带两支钗算账,付完银子。
许姒争吵间见到了,“唉”了声,不满道:“说好我付!”
“下次下次。”周顾仍笑着,向她招手,许姒过来拉住了,三人一块向铺外走。
身后,传来许铄不愿息战的追骂,周顾听了几耳,叹息着蹙眉。
“算了,疯狗一样,”许姒哼了声,无所谓,“族中长辈年老眼浊,只认男丁,总妄图扶烂泥……”
索性她也不要这墙了,自己砌。
许姒没有说完。
周顾蹲身,摸了摸道旁一颗石子,不大,却很尖锐。
她拾起后,掷向后方聒噪者。
“哎呦!!”一声惨呼后,再无声息。
周顾背光站着,眉目冷色愈重,对许铄道:
“想起我是谁了?若再敢污言秽语,下次真要去牢里蹲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