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河走过来扶,周顾顺势靠在古树上,不走了。
许娰笑了半响,扯下腰侧水壶,拔开塞口递到周顾唇边,有了心思揶揄:“你这人真是,明明要来看的是你,现下走不动的也是你。”
“话说,当初你人都在杨通了,是怎么还起心思,想到要将长明灯请在灵安寺?”
杨通也有寺庙,虽不如京都灵安香火盛,可许娰知晓好友的心思——她并不真会是痛惜亲弟的离世。
所以,何苦费神请在遥遥灵安?何况这些年,她都未踏足京都。
周顾吞了几口水,觉得不行,又倒出糖丸嚼咽入肚,也不顾脸上滑落的汗水,叹了好几声气。
“当初如此倒非我愿,只是灵安寺有位旧友,僧名‘明空’,当年云游前来拜访……我与他打了一个赌。”
说到最后一句,周顾有些迟疑,回想那时,反而更像明空逼她定下赌约。
许娰好奇,转脸凑近周顾,仔细打量,问:“什么赌约?当年那位明空大师云游,是在为灵安寺四处招揽生意吧?”
“哎……尊重些尊重……”周顾也笑,同样不信当年谶语,她歇够了,便提议道,“继续走吧?”
两人应声,这次莲河走慢许多,拉住了周顾的手。
最后一阶踏尽,古寺巍峨的朱门显入视野,半人高的厚重金铜鼎古朴肃穆,檀香袅袅,有僧人在打扫,看到来客神情平静,只低眉行问讯禅礼。
周顾说明来意,并问:“明空还在吗?”
“僧值在,请随小僧来。”
多年未见,那人仍是一身青色长衫,垂目静坐在蒲席上看经文,周顾注意到他身侧叠放整齐的水田衣,不知他是接待完香客刚回还是将去,于是停步,抬手叩了几下门榍。
明空闻声看来,狭长的凤眸无悲无喜,凝望着周顾,也未起身。
周顾便先开了口:“还认得我么?咳……那个赌,我输了,如今来践诺。”
许娰拿眼睛看了看周顾,又看了看明空,越发好奇赌约内容,正要再问,对面的人起身,很轻的叹了声,音色清冽如泉,在盛夏中氤出凉意。
“施主去瞧过令弟了?”
周顾微笑,“一盏灯而已,有何可瞧?都是相同样式。”
许娰转头,难掩惊讶:“不是?你带我来,不是来祭奠你阿弟的吗?!”
当年为周恣请长明灯的事,周顾在信中向她提过片语,但许娰身陷家宅斗法,一直未来亲瞧,一路上又听周顾说起从前,心中唏嘘,怎么也想不到周顾来此另有用意。
“若你想看,我们走前去瞧眼,”周顾将许娰向前推了推,对明空略一颔首,“既然还认得我,便言归正传,你要做之事涉及过大,我带了帮手,所以不能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许娰终于反应过来,有种自己被卖的后悟,几乎气笑了。
是说了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她,但周顾这也太不客气了,提前告诉下会怎样?!
明空转眸打量着许娰,少顷后叹气,点头微露笑态。
“制纸许氏,这一代出了如此英才,不错。她可以。”
后一句,是对周顾提议的认同。
许娰愕然,望向周顾,“他怎么知晓我的身份,你和他提过?”
“未曾,”周顾摇头,“不过他云游四海,有人称他为‘世间百晓’,知道你身份不是难事,正因如此,京中某些氏族极为看中他。”
两人说话间,明空已经转身,抚摸案上供奉的佛像金身,旋转某处,那佛像突然发出瓦瓷碰撞的滋啦声响,周顾和许娰瞧见他拢袖走到佛像身后,从内拿出一物。
许娰从没见过这种情景,咂舌叹道:“这是何种机关,这般精妙?”
莲河倒是有些怕,抓住了周顾的袖角,惴惴瞪眸:“啊,这是佛像金身啊,怎么能挖空在里面动手脚!”
“所以传言灵安明空,是位不正经僧人嘛,传闻有时非假。”确认明空此刻并无候客,周顾示意她们一起进来。
她走到明空身前,看这人拿出一册,还有一叠书信。
“这是?”许娰指了指他拿出的物件。
明空眸色平寂,嘴角带着丝笑意,离得近了,才察觉此人笑唇天生,其实并未笑,不知为何,许娰后背有些凉,看向周顾,发觉她眸中亦有黯色。
“五年前,小僧云游至杨通,发觉那处有一怪异。”
“杨通位于国疆,耕地广阔,水运亦发达,可几乎每数百步便有饿殍,田地农人稀少,作物寥寥。小僧起初以为,是土壤不沃,可怪在农田附近便有密林,绵延数丈。”
许娰听得云里雾里,打断明空:“作物播种遵照时令,你确定当时是农时?”
“确定,”明空眸色并无波澜,只是又叹了声,“姑娘长居京都,竟不知小僧百晓之名,真是潜心钻研制业。”
许娰“哦”了声,问:“然后呢?”
“云游便是见众生,杨通如此劣境,小僧便在那里停留了两载,走访千名农者,弄清楚了原委。”
“杨通氏族与官府勾连,侵占田地已有数年。因地域特势,纸张制业、伐木建屋等仍由官府把持,因而府衙有划地植树的专权。当初小僧所见的田地,已被划为‘林地’,但其实不然,多半仍空置并无苗木,农人暗诉那块田地是挂官府名,实则真正管理者,仍归某家氏族。”
许娰哑然微张唇齿,明白过来,“难怪杨通的纸价竟比京都还高出许多!”
那里根本就没有广植树木!原来已暗中将田地给了氏族置业!!
明空看向了周顾,眸中微起波澜。
“杨通域中许多田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两载寻访,明面与实际所差,都在此册中。”
“三年前,小僧踏足施主府上,想寻求相助,救众生脱困。”
“但施主没有答应。”
许娰从震惊悲愤中回神,转眸看向周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