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面色，让劝言的谢岭越有些心惊，暗想阿顾对那位莫家主是什么想法，为何维护之态这么明显？他去看谢成的神色，果然见对方的脸色开始不好。
周顾心中漫过荒凉可笑——
原来，谢成能看出她的心情，但只要她还未闹脾气，还愿意“理”他，那么他就可以忽略不管。他以为那年她因此事“恨”他，所以才借机用莫温纶让他“难堪”，后来他确实主动对莫温纶扬言：周顾是他的夫人。
他将她看作花瓶一般的死物，那么彰显高调的情绪，原来只是因为觉得受到了“难堪”……而她还以为谢成终于不再压抑，从家族脱身从此能够自立，为他真切欢喜过，多么可笑。
周顾呼出口气，反问谢成：“……所以你分外在乎莫家船倾案，你以为自那之后莫温纶存心使绊子，以为他既然爱慕我，又因你受阻，必然与你不是一路人。”
顿了下，周顾说：“若我说，我并非记恨你，同莫温纶相交是另有原因，你相信吗？”
“什么？”谢成刨根究底。
周顾扶额头痛，开始想初到杨通的岁月，千帆已过。
她便只是笑笑，回道：“谢成，你那时还未封王呢，只是一个巡抚，身兼军职，常年在外扎营。杨通氏族盘根错节，即便周家世代营营，不过也是其中一家……杨通是我心安处，可真到故地，便明白了不管哪里都有权势浸淫，你说，我初到便对人冷面无情，有什么好处？”
何况当年，在谢成找上莫温纶之前，周顾也在同诸多街坊谈笑间，打听到杨通数年的变化、主流氏族的维系，收留了莲河。以及，让大家都知道了，常外出公干的巡抚大人，是她的夫君——这些是她在京都谢府学到的，春风化雨的手段。
谢成手中有实权后，耳边渐渐听不到类似曾经在京都谢府的刁难讥讽，他以为往后终可凭心，可他不会明白，杨通旧势那些暗中的猜疑防新，可以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即便这女人还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周家也尚得势承宠。
她言辞平和，对面两人都曾经历过旁人刁难，便从寥寥几句中听出些旁的意味来，谢成更是久久注视着周顾，心中百感交杂，说不出所以然。
他一直以为：像周顾这种被帝王盛宠及众人奉承养大的郡主，不会像他从前一样受到莫名的敌意和欺辱……原来也会吗？若周顾不善执掌中馈，还能理解成初次经手自然生疏，可若周顾也常受掣肘，那么从前她表现出任性蛮横，又是因为什么？
她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本领是在京都谢府历年磨练出的吗？还是更早？
他自始认为的…周顾在初见时表现出的不近人情，嫁入谢府后的高位寡恩，在背后，是否也有难言？想起初见，谢成脑海中竟然浮现当年春舫拂风中，这人轻衫翻飞风姿绰约，言及天恩时眸底的一抹叹色。
原来，那时她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借口……她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了，是吗？
谢成心中空荡荡的，盛夏的夜风透过窗格，流经四肢百骸，仿如实质入心，但怎么也填不满。他不知道这种该算是什么心绪，只觉得莫名有些难过。
周顾才不管他的脸色，见他愣神，不耐得立刻“啧”了声，敲了敲桌面，提醒谢成继续说事，“好了，我没必要在此事扯谎，你现下也该安心……别再绷脸提防我，我久回京都，手没伸那么长。大哥在这里，今夜我们坐在这，不就是在互通有无吗？”
不然，真当为了这位私自回京的人接风洗尘？
她看了谢成一眼，暗忖他应该没有多少肚量，于是自己先提，“既然说开了，你也该清楚，我并未借莫家同杨通其他氏族交好，你再见莫温纶也别因这事别扭，说说吧，别问一句憋一句，京都哪些达官贵族同杨通那边有联系？”
谢成向她再次投来的眼神有些奇怪，短短触碰后很快垂眸，仿佛卸去防备的冷厉后，他一时不知该拿什么模样见她。
所幸他“没脸见人”的状态没持续多久，已能振色回答：“京都张氏，就是杨通那一支的本家。暗线查到，杨通张氏立府在先。京都这里，如今家主张在锦，每四年都会亲去杨通拜见祖祠。至于其他氏族，仍在一一查验。”
周顾扭头问谢岭越：“大哥，张在锦是什么官职？”
“户部郎中，管各地铺盈。”谢岭越想了想，又补道，“此人人缘不错，朝中结友甚多，有人传，他是二皇子一派。”
“兄长！”谢成拦了下，似乎没料到谢岭越直白将暗中站队也说出口，见没拦住，又抿唇看了眼周顾，解释，“同僚间酒间醉话，没实证……”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意识到他家兄长里外都是如松如柏的君子气度，就算没实质，能说出口已能证明有七分真，他再如何辩解也是枉然。抬头见周顾，她果然露出“狗东西不坦诚”的讽笑，谢成偏眸看向她身后虚无的一点，不再开口。
周顾对张在锦这人没印象，但对他掌管的实权却有深刻领教，这里面名头多了，捞的油水也多，杨通素来有自理特权，两地张府，谁拉扯谁还真说不定，只是其中必是联往颇深。
她又想起谢岭越口中的“二皇子”，还是记忆里抱在怀中的奶团子模样，离京数年，如今算算年纪，也就还是个十一二岁娃娃吧？怎么就和“这派”“那派”扯上关系了？
谢成又站了哪一派？
周顾乱糟糟想了通，流光般划过一抹意念，她敏锐抓住，意识到被谢成岔过去一句问话，他到现在也没回答，可今夜说的话全都围绕着杨通张氏。
……谢成，你他么竖子全都说的什么屁话，早说完早眠，真拿她消遣呢！
但谢岭越在场，周顾也只是又“啧”了声，这次直接拍桌了，语气也更加不耐，“张慧仪尸身是什么情况？”
谢成一愣，摩挲着素戒，道：“四肢青紫，末端皆有淤黑，是被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