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婉伊看着周顾,心中叹气——寻常人家丈夫再娶,做妻子的怎么也得闹一两次,摆点脸色,做算宽和大度,也没像面前这人催着人办事的。
看来现在真的,不上心了。
做长辈的也没法强求,只盼这两人离心之后仍能各自安好。
“五日后是宫中大宴,是为三殿下设的垂髫宴,那日宫中各官及命妇都须入宫赴宴。”
彼时请侧妃之位,既有由头,又不容易让陛下因此生气。
周顾懂了,又问,“这位三殿下似乎颇得陛下喜爱,他母家是哪家?”
她到杨通第二年,宫中传来三殿下平安诞世的喜报,陛下大赦天下为之积福,如今算算年纪,该五岁了。
“京都白氏,历代皆出将才……”刘氏说到这,止声不言了。
良久她继续道:“我有些疲乏,先回屋了。若……你想入宫,那日宴席我带你去。”
周顾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宫中有大宴,她既已在京都,便该去。
周顾含笑点点头,送走刘氏,坐下继续用膳,却心不在焉想起刘氏未尽之言。
她自然知晓对方顾忌什么:国有两氏将才,一个是周家,另一个便是白家。如今前者凋零衰败,后者却帝恩如春雪融水,汇溪不绝,两相对比连旁人都唏嘘,妄论身在其中的周顾。
刘婉伊怕戳中了周顾心中那根刺。
可是,这又有什么?周顾心想:她只是在常年的余痛中暂忘了白氏荣宠,不去深想便不会生出悲愤,可如今踏入此境,该面对了。
日头还未升起,有垂云遮住大片朝光,晨风袭人,带来远处一棵花树的清香,更远处传来货郎叫卖,嘈切切的,似京都最寻常不过的一日。
莲河陪周顾看了会儿,见她未动的粥膳已凉,便问她:“小姐,今日还入宫吗?还是听老夫人的,五日后大宴再去?”
被问之人曲了曲手指,最终叹了口气。
“去,我们去准备下,洗漱更衣吧。”
……
那时候见陛下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大多身穿常服给宫牌便能让宦侍领路,也有石奚亲自到谢府找她,把人带进宫的。
时隔数年未见,快要相见时,周顾心中终于生出些微的忐忑,人淹在旧忆里,洗浴梳妆时总有失神,到最后莲河熨好礼服,宽袖高领配满身琳琅,玄纹靛带,衬得人也溢出几分肃然。
莲河更加忐忑,为她加冠簪饰的手都有些抖,又一遍问:“我们真的入宫吗?今日?可是……可是陛下没有召见啊,而且提前去了,老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周顾也在整理佩环,闻言“唉”了声,摇摇头,满头珠钗发出金银叮当。
“那日本就是皇子垂髫宴,借这一喜事,各家都有相求之心,哪里是母亲一人有所求?”
“莫论是否能说得上话,就算能提,她一提,陛下看过来,发现多年未依礼该岁末觐拜的我不仅回来了,还坐在一旁看婆母请旨侧妃的好戏……你说陛下会不会认为是我怂恿?会如何想?”
周顾摸了摸脖子,无端觉得有点凉。
“那……”莲河嘟了嘟嘴,心想小姐我们如今并没有被召见啊,如果去,陛下见不见呢?
周顾不言,只说静等。
收拾好后,正堂那里传来动静。须臾有仆从疾步来到东苑,恭声说夫人宫中来人了,指明要您去听诏。
周顾握了握莲河的手,示意别慌,两人踏步入正堂,见一人着飞鱼宦服长身玉立,正侧身同一同回来的谢岭越说着话。
两人听见动静转眸看她,瞧见周顾已经庄重穿戴好,皆露出惊讶。
多年未见,周顾已不习惯同石奚说话如旧,便只平静喊了声“石总管”,而后便露出听诏的等态。
倒是石奚绕有趣味得上前,绕着周顾走了两步,笑着说:“郡主,别来无恙。是猜到咱家会来传召吗?”
周顾答:“并未,只是昨日打了人,想想多年未回,又受陛下教养至今,该入宫道罪。”
她的意思是:巧了,正要去“道罪”呢,赶上来“问罪”的了,俗话说坦白从宽,所以她还是乖的。
至于其中话语,别人信了几分,那不是她在乎的事。
马车已等在府外,既然她已收拾好,石奚便与谢岭越告辞,领周顾上马车,片刻都不耽误,果断得很,只是拦下了莲河。
周顾看他,石奚便微微笑了,解释:“入宫拜见陛下,还是摒除些杂念,那小丫头不懂宫中规矩,留在府里等你,是好事。”
她便不强求,只是推开舆窗安慰莲河两句,同谢岭越眸光碰了下,便关窗回身坐直了。
石奚一直观察她,马车轱辘驶动,他笑眯眯开了口:“郡主如今,沉稳许多。”
周顾只管把这话当做夸奖听,无心回道:“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石奚脸上仍是得体的微笑,只说:“陛下还是念着往日情分的。”
这话真相信就是傻子了。
周顾腹诽完,笑了笑,又听石奚开口。
“今日朝后,陛下听见成王一直等在殿外,便召见了他。成王是来禀告杨通诸件秘事的,陛下却先问了郡主近况,得知郡主入京,便让咱家来请了。”
……好啊。
她还在暗疑为何传召比预想快,原来其中也有一份谢成这厮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