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想起乱世将至时京都的奢靡,如老旧绢布上精致的绣花金纹,蒙在达官显贵的脸面上,他们嬉笑拿腔,纸醉沉迷,仿佛不知大厦将倾。于是很多无力者跟随着,错以上位之人的身躯为柱,穿梭着躲在冗布遮蔽下的阴影中,苟喘数日。
她想起那时频繁的应酬、收罗的时兴,想起世家结派、饥民奔命,想起在京都慢慢失去少年意气的自己。
被帝王叱骂时,有那么一瞬,真的在想:不干了,这假面虚荣的京都,谁爱待谁待!她本就不是在金笼中长大的雀鸟,她本就生在旷远的边疆,何必为此、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荒废一生?!
谢成在那里,父母在那里,去杨通吧。就算被认为赌气、逃避,起码那里是心之所向,是儿时故乡。
于是她来了。
于是,她发现了很多不知,发现谢成或许早变了性情,没有了书卷意气,连眸光都会下意识带有提防与薄凉。
夫妻之间,久别重逢本是欢喜的,只是彼此的处境都不同以往,也都发现对方变了模样。
她发现故乡只能是心之所向,或许不论到哪,都是“京都”,都要同权势周旋。
是身份使然,是命使然。
她早被宫中教养打碎又拼起骨头,刘婥、周恣……她在意,但不能把堵闷在心口的巨石扯出来,重砸旁人。于是便在日复的无尽周旋中,自己将石头磨碎了,吞下去,再吐出一口薄气。
他们便认为,那口薄如晨雾的气息便是她的怒语,以为“不过如此”“果然妇人”“无足忧心”……然后将撇来的目光再次投入所谓功业。
……
周顾叹着气,扬起嘴角。
“谢成,”她喊他,笑却无声,继续说,“若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会说这些?”
“这些话,对你而言如同刨心。只是……同我谈心,有那么难吗?”
她清楚,今日谢成态度的缓和只因局势使然,她帮他拿到审理杨通要务的御令,告诉他设铺只为女子正名——如今,她没有妨碍到他的地方。
所以他温和,但……周顾心想:若有一日,真的刀剑相向了,谢成那些年的薄冷顷刻便会显露吧?生硬的面具戴久,他拿不下来。
对方似乎被问话触了下,竟露出些微茫然,反问:“什么?”
周顾抿了抿唇,鼻腔中漫过一阵酸意。
“当年是你先提参军,我尊重了。”
“战场当然残酷。你之前只是捧卷,所以才会骤然明白‘取人项上头颅’是多么可怕。谢成,人就是会死的,有很多意外、不得已。”
“你以为我长居深宫,已经不知道这些血腥杀戮了吗?可就算如此,谢成,京都不见血却能夺命的事迹数不胜数,若你当年没有固步自封,没有狂悖认为我不会知你所苦,懂你所忧,或许……”
她停顿住,看向谢成。
或许他们是能够交心的,虽说无法成为挚友亦或眷侣,起码不会有彼此恨憎厌误,但时至今日,这些话已不必说。
对方懂她未尽之言,长风烈日下的回廊一角,只有沉寡的对视触击人心,笼鸟跃鸣,欢喜叫着旧学之语,不知其意。
谢成退了一步,很轻微的小半步。
周顾的笑意也收回,重新恢复波澜不惊的懒倦面容,只轻哂道:“好了,都过去了。”
“只是——到如今还要瞒?”她顿了顿,问,“真的是你先提出要参军?”
刘氏说过,谢成参军是阿爹去找过他后,方才她那般说,对方神情并无防备,她也早已排清父母身死与谢成无关,只是不知谢成为何瞒她些微。
那人喉头微动,经久相处磨合出的熟稔,让周顾意识到什么,于是先定论:“看来并不是。因我阿爹相劝?”
谢成的喉珠沉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在周顾面前,伪装除了事态更劣并无作用,若两人真能开诚布公,那么……
他忽然很想试试。
于是他点头:“那年将军上门,对我说战势,很担忧将来羌国西南皆派兵围困,而朝中无人。”
周顾清楚朝中何等萎靡风气,咳了声,向回廊外踱了两步,天光倾洒在金簪上,跃跃溢彩,谢成的目光从她的白发转到她回望的面容,听到周顾了然后悟。
“你想走文官仕途,可谢家倾力托举岭越大哥,你在谢府的处境难堪。而我爹虽是武将,在朝中也非一手遮天,有白衍将军分权,所以他想培养心腹——他选了你。”
“你的官职升得很快,谢成。我曾经确定是因为阿爹在其中相助,但没想到也因朝党之争。”
若她席侧之人并非谢成,阿爹或许不会注意到当年京都这位声名寥寥的谢家幼子,午夜梦回时,谢成会后悔命运走向吗?但——当年是陛下赐婚啊。
……陛下。
周顾的心冷落入潭,知悉窥探的心念到此终止。
回廊有台阶,她重新登阶上廊,来到谢成与鸟雀的身边,望着归鸟问谢成:“它多少岁了?这种鸟雀可以活多久?”
明明片刻前问语尖锐,此刻却如风过回廊了无痕,若有外人路过,只当看见一对旧人闲聊旧物。
谢成看着周顾,许久不言,其实也只有几息,在她询问的眸光中,平和回道:“十一年。”
“十一岁了,周顾。这种鹦鹉的寿岁在十五左右。”
周顾神情微怔,看着这只鸟儿,胸口莫名堵闷,又问:“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主家未起名。
“那平常怎么叫它?就叫‘鸟儿’?‘它’?”
“嗯。”
两人不再言语,这回静了太久。
正堂那边传来动静,有侍从走过来,见他们都在廊中站着,愣了愣,行礼禀告,说膳食已经备好,老夫人遣他来,请两人去用膳。
周顾先抬步,走了两步,回头看谢成,问:“只是看看它,不带走吗?”
谢成此生,大概要长待杨通,再难回京都了。
从前御赐之物,离身太久,早就没有太多占据心思,周顾觉得谢成既然善后了,那么这只鸟雀该是他的。
但对方只是浅默笑了笑,踏步上前,掠过那只鸟雀,来到周顾身边,“不带走了——府中养得很好,它还有几年寿岁,不折腾了。”
京都谢府本是故居,再熟悉不过,可侍从依然按礼数恭敬在前带路,两人并肩而行,莲河落后一步,依依不舍看向那只鸟雀,知晓它寿数将尽后难掩惋惜。
廊中两侧栽植许多盘踞绿藤,遮了大半天光,周顾与谢成走在微暗的廊下,还在说着话。
周顾问怎么只教会它两句,鹦鹉学舌,真的那么难么?谢成回她,说营中事务繁忙,哪顾得上?前者“嗯”了声,两人皆认为对方在阴阳怪气。
而廊尽头的那角,天光正盛,照在鹦鹉身上衬得毛羽流彩熠熠,肥啾不知世苦,但说人言。
什么名字?!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