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闻那位成王殿下,知道他早年的军功有赖丈人,如今他在杨通封王,有些旧账算不算,是对方一句话的事。
如今谢岭越的意思是:谢成要算。
莫温纶慢慢捏紧了手中的酒盏,心中将这位成王的“丰功伟绩”又记上一笔,清楚知道这人算是睚眦必报。此刻,是谢成在谢岭越背后,指点授意。
这些权贵……真是。
他不无讥讽地饮酒,在酒盏后收敛沉郁的眉目,再抬眼依然是温润平和,浅声笑了。
“如此说来,温纶更是有愧了。”
他放下酒盏起身,展袖长揖……
烟花在天幕绽开,引起乍亮,掩盖两厢笑语。
分不清隐约的烟火气味到底来源穹顶,还是从几墙之隔的东苑传来。
他于今夜与权贵定约,表了俯首之志,莫家今后宏途便有王权撑底,他从莫家不知名的公子成为说一不二的家主,走到如今、此刻,不知为何,心中却比预料中少了许多欢喜。
因为那个郡主吗?从始至终,她对他而言,都是变数啊。
……
书房的谈事,周顾并不知情,这夜东苑,只有慧觉存有清明。
本就在宫宴中喝过酒,回府又是豪饮,周顾几人兴致盈盈,不由都喝醉了,歪歪扭扭互相靠在彼此怀中,仍旧呓语。
江萂最规矩,支肘撑额不语,醉眸半眯。
许娰和周顾渐渐就不怎么乖觉。
前者扶着桌案摇摇晃晃起身,大骂许氏那些把泥丸当珍珠的蠢人!后者扶着许娰跟着摇晃起身,不说话,应当被烈酒呛了喉,不时猛咳,但为了跟着闺友表达愤怒,便拍桌附和。
那是石桌,又不是木桌……疼不疼啊。
小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扭头寻莲河相助,一转头脸色又黑了几度——那小姑娘醉后笑眯眯将身上新得的珠玉摸了个遍,歪歪扭扭走到铜镜前照,哼歌起舞。
临别前,僧值有叮嘱云游守规,慧觉觉得,他大概已经遇到第一关。
慧觉想鸵鸟闭目,慧觉想静心诵经,想事不关己,想立逃疯苑……
慧觉想死。
喊侍从过来收场吗?他是客人,好失礼……
慧觉电光火石想得脑袋疼,对面许娰锲而不舍的骂,周顾锲而不舍的拍。
他拧眉,不由慢慢走到周顾身边,拉了拉她的袖角,喊:“……周顾。”
声音太小,周顾没听到,等听清有人在叫她时,一低头,便看到慧觉那张少年老成的脸,苦大仇深蹙着眉。
“周顾,别拍了,手不疼么?”
他开始好像是扯袖子的,怕是没喊停住人,索性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夏夜里,手心这么多汗?
周顾醉得头脑昏沉,反应慢,但下意识撇开了那只汗手,几息之后,见到慧觉脸上似有失落,不由后知后觉悟出他喊停的意图,明白他的好意。
她沉声笑了,就势捏了捏小僧脸颊的软肉,手感颇好,便两只手都捧住那张故作正经的脸,一字一句评价:“真可爱,小古板。”
慧觉愣怔住了,仰头看着周顾,身形未动,木雕似的。
周顾手离了桌,重心便回脚上,歪歪扭扭站着,捧着慧觉脸的手劲也忽大忽小,大概捏疼了他,即便眯着长眸,周顾也看到慧觉脸色慢慢涨红,黑眸中浮了层水光。
唉?她是不是欺负小孩儿了?
周顾慢悠悠想着,身后许娰大喊:
“周顾!等我们到了杨通,还管京都这些狗屁事!到时候姐儿们几个!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这话……好熟悉。
还没回想,许娰又说:“来!来来!碰杯——!!”
周顾醉着,跟道:“喝!江江,一起……唉?我家莲莲呢?”
江萂指了指铜镜,三人又饮了酒后,她扶额提议道:“不喝了,等会儿让侍从送醒酒汤来吧,莲莲是不是在跳舞?谁去伴舞?谁来奏乐?”
“我去!”许娰笑着走去。
她顺手拿了烤炉上一支细长木棍,在莲河身侧几步挥动起来,转挑如长绸,破空声铮铮。
“她不像跳舞,像在殴打许氏老辈。”
周顾站在亭沿柱旁,回眸对江萂笑道。
江萂坐在桌前,两手各持了只银筷,向周顾挑了下眉,敲击几个前调,银筷瓷杯相击,发出“叮叮”长短不一的脆声。
周顾意会,也笑了,顺手拍击身侧的木柱。
这亭子是她当年入主东苑后令人后起的,工程紧急,用的不是实木,中空留隙,拍击下很容易发出“咚”然。
万空之上,烟花未止。
周顾拍了一支短曲,正要问江萂是否换调,一低头,见那小僧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黑眸炯炯有神,严肃盯着她,却不说话。
“嗯?慧觉?”
她想问对方怎么了,发现慧觉转眸瞧她的手,便想起来先前他同样制止她拍桌的用意,不由笑了,想说什么,眼前冒出一只八孔陶埙。
那小僧拿着埙,对她说:“用这个吧。”
周顾还好对乐器略有涉足,不至于心生作诗时的迟难,当下便接了陶埙,随意用袖角在吹口擦了擦,双手持起吹奏。
埙声一起,有什么感觉便不同了。
比木柱咚声更和缓低柔,混着悠长音气,伴银瓷叮然,恍闻天地声。
慧觉愣愣瞧着周顾,慢慢抿唇。
许娰放缓舞势,正经作了支剑舞。
因周顾吹的是幼儿也熟知的调曲,莲河未改哼词,嗓音依旧脆声糯甜,两厢衬映,别有意趣。
直至烟花渐消,声舞渐止。
翌日。
即便昨夜喝了醒酒汤茶,周顾依然头晕,江萂许娰亦然——醉酒后几人同宿一榻,只有慧觉去了客房。
醒来天光清照,饮酒纵乐已是昨日光景。
几人心照不宣不再多提,整漱之后,许娰告辞先离开,去催看制纸进程。
周顾留江萂一起,两人商议着整理完拓印册集的排版,又花了两日,最终请谢岭越前来看成册,并请他写需呈交的印版文书。
周顾和江萂看着他写,京都校书郎的文采斐然,短短一刻便挥毫写完,未做涂改。
周顾扭头看江萂,见她眸中流露澄明的欣赏,笑了笑。
送友离别前,周顾对谢岭越提议,让他送江萂回府,两人顺路帮她去府衙将文书呈交了。
提议半真半假,对面两人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周顾到底是为托事,还是有意牵线……如此理由,相处确实正大光明,但若执意婉拒,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江萂凝眸纠结,正想说不劳烦谢大人,谢岭越在她身侧温声笑了,作出相邀,言道正有此意,马车也已备好。
……是吗?真巧。
周顾收到了闺友后悟之后投来的谴责,一笑了之。
江萂踏入马车,谢岭越勒马随行,消失在路尽头。
她正欲回身,有侍从低眉送来一纸书信,传话说:周大人请郡主得闲归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