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默许,不会长久。
周顾仍跪着,青砖森寒,久跪恍惚听到膝盖处筋骨崩裂之声,她的身躯弯了些,继续道:“玺印登册记载,周家能交出来,为何白家不可以?”
“往后陛下新岁添年号,革新旧物,周家玺能重制,白氏玺为何不能?”
“陛下,没有用处,没有缘由。”
“一切皆凭天子定夺,赐万物生死。”
最后一句……她许久没有说这句话了,以前寄居皇城时,是一直说的。
第一次在陛下赏赐的珠宝中,发现被人塞入的地契、银票时,生出巨大的忐忑与恐惧,仿佛四周都有无形的巨目,高天如笼,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出血肉。
随附在箱中的,只有一行字条,言明赠送这些只是聊表心意,郡主若得闲,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即可——无尽财富似乎唾手可得。
宫侍们知道吗?爹娘会预料到吗?还是一切只是陛下的试探……荒谬,有何可值得陛下试探?
她那时年幼、无知,在惊恐与胡想中,就那样拿一颗涉世未深的柔软心脏去撞碰,直至生出麻木。
那时,带着认为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贪赃枉法”,去向陛下请罪,露出臣服坦诚的姿态,陛下温和问她为何如此,也说出过这样的话。
……
周顾心绪惶然,更深处却平静无波。
殿中,能听闻水漏声响。
“嘀嗒——”
“嘀嗒——”
“嘀……”
面前的帝王忽然俯身更近,眸中隐隐带怒,审视着周顾的神情,冷声震耳。
“哦?小阿顾,凭何认为朕一定提防白氏?”
他用了旧时称呼,从榻上起身,未穿鞋屐,赤足走到周顾面前,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
薄衫青丝逶地,帝王恍若未觉,声音却轻缓许多。
他像是有片刻失神,问她:“朕……怎么就不能只是喜爱白饮珺?”
白饮珺,是三皇子生母,白氏嫡女,他如今宠妃的名姓。
美人一顾倾城,帝王为之倾国,有何不可。
夏日多雨,她来时天沉云灰,积云盖日,挤压着天光。
此刻,帝王话落,远处忽有雷鸣滚声,风推窗橼,殿中长帘飘坠。
两人未被惊雷触动,神情如常,只是对视的眸光中,浮现往日昨花的一影。
又是雨日,惊雷。
周顾想起了数年前雨中不甘身死的女子。
她先垂眸,几息后,慢慢道:“天恩岂会单单蒙照一人,臣女见到的陛下,为朝为民。陛下对白氏的喜爱一定是真,对社稷躬身亦然,陛下曾教导,‘两者相权取其重’,周顾终身不忘,也信陛下亦然。”
对方哼笑一声,站起来,“你把曾经赐物送予阿钰,这就是‘取其重’?”
周顾愣怔,心道:果然,陛下派人暗中看着萧钰。
宫中民间,都传如今三皇子萧焾得盛宠。
但萧钰果然在陛下心中仍占有一席之地,这便够了。
意识到这点,周顾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有了微薄的笑意,言语坦诚,“臣女愚钝,怕陛下已经不喜阿钰——那些东西本就是陛下的,曾经陛下也同臣女商议过往后阿钰的路。该给阿钰的。”
这次帝王没说别的,只是“嗯”了声。
他默许了周顾如此。
言说至此,周顾的嗓中已经格外不适,正蹙眉忍耐,听那人终于金尊玉贵开了口:“起身。”
玺印有用,人也有用。
帝王终于接受了周顾的回奔投诚。
周顾撑着膝盖站直了,动作间被袖中硬物硌疼了下,这才想起怀中有封刘婥为侧妃的拟旨。
她神情怔然,拿出那道拟旨,没有看,只是摸上面的锦纹。
萧訉回身见她如此,便问:“怎么,后悔了?昭告未发,你尚可求情。”
笑话,他亲封的郡主,亲赐的姻缘,她还混成这样。
这些年也不知在干什么,十一年腹中未有一嗣,如今被贵妃拿捏起“不能断人香火”来。
周顾惊醒,咳了两声,抿唇鼓足勇气,道:“陛下,臣女能否也求一道旨?”
萧訉回坐榻上,向她一睇。
“……那个,女子可以在杨通设铺。”
周顾见帝王面色微沉,立刻补道,“杨通远京,陛下将它当作蟋蟀斗池,权当添一趣。真能设铺了,假以时日,自然会发现有些女子的才能不差,有些业界兴许更适合……”
帝王这次终于点头,“朕允了。”
……
周顾从寝殿走出时,才发现殿外已经落了雨丝。
石奚递给她一柄油纸伞,要遣宫侍送她,被周顾婉拒。
她撑伞走在长长宫道,心中亦有雨丝的微凉。
这次同帝王的争谈得利,该是高兴,可胸腔深处却有秋枯之叶的碎裂声响。
她心中暗笑:周顾啊,周顾,到此刻,何必还在乎微末的自尊?如不能换利夺益,自尊何用?
转过一角,前方有一人,听到动静回眸看她。
周顾感受到视线,微抬伞面,也看向那人,见他青衣如竹,撑伞的那只手有射箭惯戴的扳指。
“郡主。”
“张大人?”
她没想到在此遇到张在锦,顺势便问对方入宫缘由,确认他不可能是面圣。
“陛下赞臣射术,命臣隔空来教授皇子。”
哪位皇子?萧焾尚且年幼,那么是萧钰还太子萧锷?
她想起张氏欲入二皇子麾下的传闻,正欲试探,对方亦问她为何入宫。
周顾行走的方向,张在锦该猜出她见了陛下。
她知道对方试探她是否仍有圣宠的眼眸里藏了怎样的盘算,但也不怕。
——圣宠么,她确认自己尚有。
周顾坦言陛下允她于杨通设铺,见对方露出愕然,挑眉幽幽笑了。
“哎呀,真是有些后悔请教晚了。不日将回,若在杨通真闯出祸端,只能自认能力不足,无师相救啊。”
张在锦将伞面微微压低,狐狸眼低垂,也笑了。
“郡主聪慧,岂会有祸端?”
他那厢顿了顿,终于如周顾所愿,开口说:“此前,郡主提及的通堵之说,承槐亦想请教。”
周顾心中冷嗤了下。
分明是看出她仍能求得陛下恩宠,这才未像先前那般回拒,但鱼儿咬钩岂有再放之理,便故作真诚依旧,将那日的一些话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