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自后方!
“周!顾!”
才刚回眸,又听到一声闷响,有衣裳被刀划破的撕拉声,而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随推力滚向这里,停在周顾面前三寸!
周顾下意识伸手,托接住滚来之人,抚上他的后背,只觉得满手瘦骨,一低头眸色猝然一震。
那小僧露出痛苦的神情,捂住胸口,脸色苍白,黑眸却凝着周顾,映出地上灯笼的明光。
明明对方没有说话,但周顾不由却觉得此刻慧觉的神色晃过一丝庆幸。
……他在庆幸什么?
来不得问慧觉伤在哪里,几步外传来匪徒的爆呵,仿佛独身者怨愤的悲鸣!
寒光刀背凉人心,周顾攥紧匕首,赵二娘已经脱力赶不上救场,这次只有她自己!
刀风呼啸,周顾揽住慧觉,向侧边躲,那匪徒趁势跟上又挥刀,周顾也喝喊一声!
她的后背被刀刮割,骤然的刺痛让她不由痛哼,但周顾左手握着匕首,也回刺入对方下腹!!
“啊呃——”
这一击并不会伤到性命,可伤的却是男子最猝不及防万不能被重刺的地方。
骤然,匪徒躬身扭曲着哀叫,甚至哭喊,在几近跌地打滚之前,拼尽全力再刺向周顾!
特么的这匪也算是好毅力。
周顾在心里骂了一声,眸中也凝了层死意。
突然,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它准确无误扎入举刀者的心脏,剥夺了中箭之人的一切生机。
周顾半跪在地,右手仍揽着受伤的慧觉,盯着那匪骤僵的躯体。
它倒下了,露出被遮掩的后方——一只寻常游船。
可如此情景,游船的无端出现却显得怪异。
雾渐消去,本该是游船观景的站台立着一人,看不清面容,他还维持着射箭的动作,盯着巨船上的厮杀景象。
周顾挺着,在心中熬过又一阵眩晕,没有顾身上的疼痛,用左手托住慧觉的脑袋,察看这小僧的伤势,几息后,她触到了慧觉胸口衣裳上的湿润鲜血。
“慧觉……还好吗?”
周顾问话,轻语中带着颤,心中却想:
不好,一点都不好,这小孩子真倒霉。
她一边判断着慧觉的伤势,同时无法忽视游船的出现,心中猜测那是否是第三家?
……可是,按理说,即便张茂无法出面阻挠,替他阻碍的第三家也该同货船敌对才是,为何那人会出手相帮?
射杀暴匪,简直是“是友非敌”的做法。
周顾逆着眩晕分析时局,神思很痛,等那游船靠近与货船相碰发出“砰”然,才发现慧觉黑眸半眯,神情恍惚,似乎已经听不清周顾说话。
“慧觉?!”
“周顾!”
她惊声想唤醒慧觉。
游船上的那人也借跳板上了货船,来到周顾面前,叫她名字。
……如此熟悉的声音。
周顾抬眼,看向面前之人,手指动了动。
“原来是你,谢成。”
她疲惫地叹了声气,懒得勉力抬高右手,便又叹着说:“过来看看他。”
两人自京都别后再见,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
谢成眸光扫过周顾身上的血迹,抿唇,没多言,蹲身在慧觉前。
他顺着周顾的示意察看伤口,见到刀伤斜刺,拧眉想了想,动手探入慧觉的怀中,摸出一物,道了声“果然”。
“什么?”周顾问。
谢成:“心脏并未受损,这个东西帮他挡了下,刀口偏了。”
谢成摊开手掌,给周顾看物。
原来是一块玉玦,已经碎裂成大小不一的两半。
周顾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松了口气,见谢成还在凝视碎玉,提醒他:“你会止血吧。”
寻常问话,不知谢成为何听后又蹙起眉,话中隐有阴阳。
“不仅会止血,我还随身带了止血的药。”
说完,真从腰侧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药粉倒在慧觉的伤口上,随手撕下慧觉的衣裳将伤口包扎了。
周顾没有不满他的随意,只在心中想:等事情结束要请医者重新为慧觉包扎。
她要回碎玉,替慧觉收好,问谢成:“你带了多少人?”
谢成手下随侍也已登船,周顾见他们步伐稳重,神色炯然,便知其是兵士。
“十五人,对付这些匪贼够了。”
听到他的称呼,周顾没立刻反驳,她已近无力,便伸手指了指仓房方面,说:“大概有二十几名。”
她说的是匪徒的人数,谢成了然,挥手指示,半数“随侍”便按着腰间环刀,快速冲进去,井然有序。
他又看向她,周顾咳了声,指了指船尾相跟的那两艘长竹筏,道:“尾巴。”
“嗯,”谢成应了声,抬手对身侧随侍命令,“去射杀。”
话落,便有五六名随侍取下身后弓箭,去船尾。
长箭划破雾色,不远处传来相继落水声。
周顾想问谢成怎么不留活口,支撑不住,由半跪姿态跌坐在甲板上,喉中的腥气也愈发重。
“手伤在哪里了?”谢成注意到她垂手不自然的动作,要去看周顾的右手。
身后缓过神的赵二娘急声喊:“大人!王妃娘娘的后背有伤!”
周顾只能感到麻痛感,不知后背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又发现谢成随声去看时,他身体僵了下。
“周顾!”
竟似怒语,他生什么气?
她若能自己看见伤口,有这喊话功夫,都上好药了。
“手脱臼了,”周顾说,看了眼谢成手中的止血伤药,“把药给二娘。”
她让赵二娘替她上药止血。
谢成抿唇,呼出一口长气,如她所说,盯着赵二娘为周顾上药包扎止血。
“你背后伤口深,回去要让医者重新清洗、上药。”谢成说。
周顾心道这真是废话,她又不傻,要去学莽汉逞强,但已经无力嘲讽。
唇边忽然触到一指冰凉,有个圆形硬物在他指间,又被推入她口中。
很小,入口瞬间化开,散出浓烈的麝香薄荷气味。
周顾被激得醒了神,警觉得抬眸,与谢成凝视过来的眸光猝然一碰。
幽幽暗光下,不知是谁的心弦微颤。
“醒神的……”谢成先解释,收回手。
周顾听后,要将药丸吞咽下去,那人补道:“含着。你对迷烟太敏感了,寻常人不会这样脱力……含着比吞服的见效快。”
“哦,”周顾有了些力气,听不得谢成话中的比较,便指着那个被一箭贯穿心胸的死匪道,“你射之前,他就快不行了,我准备刺入的也是心口,没想到被你抢了罪孽。”
谢成抿唇,也去看那个死匪,脑中却掠过那时他搭箭之前遥遥见到周顾与匪贼拼杀的景象,一切发生皆在电光石火,看不清周顾的神容,只觉得彼时她的宽袍锦带亦有肃杀铮然气。
这一看,两人都看出些不同。
周顾先指了指那匪的胸口,道:“你去看看他的衣襟,里面似乎还有一件。”
谢成手中还有余箭,抽出一支,用箭挑开死匪的衣襟,黑衣之下,露出一抹湖蓝。
“家奴的衣袍样式。”
周顾让赵二娘托住慧觉,提了脚边的灯笼,走过去照灯观察,说完后问谢成,“你看出是哪家的?”
“没有。”
谢成并不记得这些细节,便摇头,去看周顾的手臂。
她的右手还不自然垂着,很惹人注意,他看向周顾,移开些眸光。
“我还会正骨,要试吗?”他问。
这人,会的还挺多。
周顾的右手只能堪堪抬至腰胸之间,便随意向谢成处抬了抬,回他:“有劳。”
谢成伸出手,拉住她,慢慢滑摸到周顾手肘处,另一只手则顺着胳膊摸到肩头,在肩膀那里轻轻捏了几下。
周顾略懂医理,知道他在摸骨识症,只是这人手太凉,似乎还有些汗意,便觉得不太耐烦。
耳边,忽然听到谢成问她:“你认出是哪家的衣袍样式了,是吗?”
虽是问话,可谢成的语气平淡,像已经确认般。
周顾不打哑谜,直说:“邬家的。”
“你也惊讶?”周顾看他沉眸。
她也在分析,慢慢说:“我之前在想,许氏分铺一旦进入杨通,便打破了官府独揽制纸的局面。”
“张茂不会白白放弃这块肉,他又会和哪家氏族联合阻扰?还是集结哪几家?今夜蛇露头,却不想是邬……呃!”
谢成扶着她的肩,握住手肘的那只手骤然使力,拉伸中恍惚能听到肩膀骨头重新归位的声音,霎时的疼痛让周顾的思考中止,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手指不由捏紧,谢成的手也没立刻放开,他仍然在看她。
——他将观察的本事用在了她身上。
周顾沉默着恍过痛意,见谢成如此,咬牙嗤笑了声,语气中也带了几分阴阳:“我是小孩子吗?还需要成王殿下帮忙分散注意?”
根本不痛,谁怕了!
她的自嘲本是示意谢成不必“多管闲事”,正骨就好好正骨。
谢成听出她的意思,却没说话。
船上的血味联接了京都谢府的一件细小往事,谢成记起他曾为周顾包裹受伤流血的手指,他想周顾应该是忘记了。
……该忘记的,那实在是很微末的小事。
两人对视,彼此都还没开口。
身后传来赵二娘的失声惊呼,“啊?!成王殿下!我的亲娘!这大人原来是王爷,我竟然见到了王爷!!”
船工的惊语越来越低,周顾意识到失口暴露了谢成的身份,偏过头咳了两声。
“你因为什么过来?有影响吗?”
周顾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她知道谢成近期要借张氏嫡系的事整收氏族募私兵之权,心想若打乱谢成的计划也算是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