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说出一人,你要听吗?”
周顾:“……”
她觉得可笑,“你都没说,问我要不要听?”
这和饭菜没有上桌,先问客人合不合胃口有什么区别?
谢成凝着周顾,也跟着挑起眉眼。
他说出了一个周顾没有想到的名字。
“其中,当然有莫、温、纶,莫家主出力了。”
他明显将那三字一点点念出来。
夜已过半,周顾的神思疲乏地绷着,此刻却恍然如白电掠过,在脑中似轰出一声惊雷。
莫温纶!?
这两人何时……对了,那次在京都谢府,岭越大哥似乎与莫温纶谈了许久。
六日前谢成收到的那封信,原来是关于此事的回信。
周顾沉声问:“你对大哥全盘告知了吗?”
谢家的处境,自谢成异姓封王后转入巅峰,京都中,十有七八都要给谢氏脸面,但也隐含着弊端。
周顾清楚知道:按陛下的疑虑,谢岭越大概要长坐校书郎之职了。
这样受举又受牵的境地,谢成让谢岭越涉身入杨通争权,对方真的甘愿吗?
松柏似的君子竟也如是照做了,是出于对幼弟的袒护,还是基于不知实情?
她只差把“你这没良心的骗子”直白写在脸上,谢成反应过来后,几近咬牙切齿,更加逼近一步。
“周!顾!”
他又无端跳脚,周顾后仰,脑袋贴上侧壁便不再退了,只回道:“我在。”
“长兄是谢氏家主!该有的计谋人心他不会少一样!”
像是要被气晕,谢成说完后,才怒气冲冲回答周顾先前的问话:“我全盘相告了!何必欺瞒兄长!”
……这样吗?原来如此。
两人能感受到对方鼻息,分不清是谁的更急。
周顾微微偏头,说:“好好说话,后背要撞上了。”
狭小的空间,真是退无可退,再退恐怕就得重新包扎伤口。
谢成被这一句提醒,后退了些。
他的手还扶着周顾。
周顾能感到他拉近的力道,顺势下台,道:“继续走吧,你听到前面撕斗声了吗?”
“嗯,”谢成回应,“你好像快没力气了,撑得住?”
周顾偏头看他一眼,懒声笑了。
“撑不住也得等见过许娰,不敢劳烦成王殿下善后。”
“醒神的药丸……还有吗?嘴里的要化尽了。”
谢成沉默了瞬,回道:“强药,不可多吃。”
他虽这么说了,周顾也伸出手。
周顾听到谢成叹了声气,下一刻,药丸被他拿出,放到她的手上。
周顾吞下药丸,又听到身边这人叹气。
连下两层,终于到了仓房。
四周板壁都有刀斧砍过的深痕,两侧仓室的门被踢开,里面堆砌的货物凌乱,一些被血迹染红了。
“喝啊——”
“来————!!”
尽头的几个仓室,挥刀喝喊声清晰可闻。
周顾额角跳动着,扫过地上的死尸,无奈扶额长叹。
再抬眼时,她看向昏黄光下的谢成。
见他峰眉蹙紧,步伐并不快,行走时打量之色不似作假,仿佛一开始的目的真不是冲着货船。
周顾问:“今夜货船上的厮杀,是你想要的邬张两家私斗吗?”
迄今为止,张家并未显现,邬家反而与莫家有了纠葛。
梳理今夜谈话,加之在京都谢岭越提及的简诉,周顾知道谢成回杨通的谋划了——他引出张慧雪找到了邬家孩子,监听张邬两家动向,通过谢岭越与莫温纶达成联络。
张家因嫡子被清查积账逼死,已与谢成不睦,谢成的目标便在邬家。
而先行的莫温纶回到杨通,替他游说了邬家,促成观望风声的邬家认死孩子失踪与张家有关,不仅有关,还是张家为求自保给谢成的“投诚”!
如此,两家关系就不再只是怀疑下的剑拔弩张,而是真的利益分崩,只能你死我活!
只是谢成怎么如此自信,确认莫温纶的游说一定成功?确认那个失踪的孩子被邬家视若明珠?
但比起这些细微末节,周顾更想知道其他的。
她又问:“邬家不去找张家,反而来货船,是现已发觉,对莫家泄愤吗?”
她的问话直击要害,谢成跟着沉默,一切本该按照计策齿动,若在莫温纶这步掉链,邬张两家冰释前嫌,又要重新耗神布局。
谢成摇头,语气沉郁,“尚且不知,我也很奇怪。”
“在湖边时,我猜黑衣的目的是货船,因而想到该是张家,但却是邬家……可我不信莫温纶连游说这件事都办不好。”
周顾挑了下眉,心想:这人因旧怨对莫温纶横竖看不上眼,却如此认同对方的能力,真是罕见。
谢成见她神色,猜到周顾心中想的不是好话,登时眸中晃过一丝怨怒。
“你对他了解又有多少!周顾 ,我早说过,你不能当他只是安分守己的商人!”
“一次倾船,他就谋害了两位兄长!只剩莫家天生体弱的三郎逃过一劫,老家主悲痛欲绝不久便离世,他顺理成章成了新任家主!此人岂会良善!”
“……你看,又激动,”周顾无奈,顺手拍了拍谢成扶着的手,“也在你意料之外的话……看来今夜是生变的节点。好了,松开手吧,不是有活口留下么,待会儿审问就是了。”
他松开手,似乎更气了,开始一言不发。
周顾心想好歹也解释了,不明白他还有何可气,但注意已被前方吸引。
尽头厮杀声渐无,却突然自大敞的仓门极速飞出一物,只能看到黝黑的一影!
谢成下意识挡在周顾面前,按住腰侧的软刀。
那重物却砸向了板壁,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而后顺着两人的方向滚了过来。
周顾在谢成背后,看清那物,原来是一张实木椅,已经快散架。
“……”
紧接着,仓房里传来许娰的冷冷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这死贼!”
“算你躲过一劫,给我老实说!哪家的!”
闺友的音色依旧爽朗,中气十足。
周顾叹笑了声,终于放心。
里面一位随侍冷面向外走,要上甲板禀告谢成此间事了,见过道仍立着两人,立刻按刀,等发现来人竟是谢成,便愕然着俯身半跪,道了声“王爷”。
谢成点了下头,回眸看周顾:“谁来审?”
“当然是你,”周顾念及背后伤口,不肯出力,“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兵。”
谢成也“哼”了声。
两人进去。
里面的壁灯未被打熄,比过道里亮了数倍,引得适应黑暗的眼眸竟有些酸痛。
周顾眨了眨眼。
许娰见到她,已很欣然的向她奔来,喊道:“周顾!”
“你怎么样?没事吧?”许娰来到周顾身边,“嗯?谢、成王?”
周顾察觉闺友的惊讶,便道:“对,他去审问。有发现奇怪之处,可以说出来。”
她看清室内景象——
本是成捆堆叠的纸上被严实盖上一层庞大的防水油布,上面又铺了层稻草,数十位伙计持着砍刀神情肃然,身上各有大小不一的伤口,先前赶来救周顾的船督也在,正指挥手下包扎伤员。
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掩盖了一切喜悲。
地上横趟着数十具人体,已无声息,只能凭借衣物辨认敌我。
许娰第一次见到如此惨像,怎会如此欣然?
……不该的。
她立刻去看许娰,握住许娰的手,发觉许娰的手颤的厉害。
周顾知道了,许娰也在害怕。
“对不起。”周顾说。
“……对不起。”她又说。
今夜,此刻。
当一切几近沉寂,心脏缓缓搏跳,将刻意忽视的情感上涌。
在所有因危机不得不提起的机警、果断、冷酷之下,也有面见血色杀戮的胆颤心悸、绝望后怕,有眼睁睁看活人失去生机的无力……也有对权势弄人的本能排斥与不得逃脱的叹然。
若她安于泯然,会有所不同吗?可又怎甘心真的束手无策。
棋局怎解?不知终局。
手突然被许娰用力反握!
“周顾!”闺友的眸光坚毅,镇定人心。
溺海之人得见一段浮木。
周顾咬了下口腔内侧软肉,也同许娰点了下头。
“我没事,你有受伤吗?”她问。
许娰摇头,“没有,王五和覃浮把我保护的很好,但她们……我会安顿好她们的家人的。”
“好……”周顾眸色有片刻失神,那堆人体中隐约有熟悉的面孔。
她低头揉着额角,不着痕迹擦去眸中泪意,道:“好,我们一起。”
眼前,出现一方巾帕。
周顾微微愣怔。
谢成抿唇,将帕子塞进周顾手中,提醒:“鬓边有血迹,擦擦吧。”
他带来的随侍正向他禀告要务。
周顾没有言谢,两人只有瞬息的眸光相碰。
那方巾帕沾了些药草气味,擦去了血迹与泪意。
审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