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上并无奇货……
邬家在意的自始自终不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
他们怎会认为孩子在货船上?
从谁人口中听到的讹言?!
此刻顾不上想这些!谢成在那里审出了什么?!
黑暗中停滞的神思强行流转,周顾睁开眸,眼前依然是烛光明亮的仓房。
许娰靠在她肩上,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周顾将许娰扶稳,让她后靠墙壁,试着自己撑站起来。
她脚步虚浮就要去开仓室的门。
“哗——”
门自外而开,门后,是谢成更加沉郁的脸色。
周顾重心不稳,向前走了几步。
谢成伸手扶住她,两人对视,彼此的心声默契重合。
周顾先道:“不是东西!他们在找那个孩子!”
她尽力快速说话:“孩子不可能出现在货船上,邬家听信了假消息,你审出是谁了?”
情急之下,说的话多有歧义,但谢成听懂了。
他扶稳周顾,却没松手,甚至手劲更紧了些。
“周顾。”他先唤了声。
谢成拧眉正色,承认,“他们要找的,确实是那个孩子。”
周顾立刻想:看来邬家确实错信了假消息,是谁传的?
针对莫家货船,张茂?
可是……张茂不是素来和邬家交好?
即便是张茂联手邬家,也不可能送假消息,今夜形势,估计会以“游船被劫官府来人扣押检查”收尾,事后张茂再如何解释,邬家也清楚当了别人手中的刀剑。
……那会是谁?
对视的眸光中,皆有盘算。
谢成在周顾困解时,竟然先问:“你还好吗?”
周顾:“……什么?”
此时此刻,紧要关头,他问她还好不好?
“真不知道你还受得住受不住……”
谢成低声呢喃,不再看周顾鬓边因痛冒出的汗,也掠过她苍白的脸色唇角,只是手不肯松开,仿佛此人晕倒就顺势扶稳的架势。
黑夜底仓中,周围静谧得诡异,连人的轻声都带有回音。
谢成终于说:
“听好,周顾。这些邬家兵是来寻那孩子的,也是……”
“来杀那孩子的。”
……什么?!
怎会……为何?
惊愕引出的麻颤从后背伤口一路攀附而上,从周顾僵硬的脖颈涌上头颅,激得她眼眸全红了。
“为什么?”周顾恍惚近失神,声音轻了很多。
她听错了吗?不是在找孩子吗……为何要杀害。
孩子有什么错。
是谁……是谁……
见多了周顾的讥讽,也曾见过她的暴怒,可这样心神俱碎的周顾,谢成很少见,今夜他与她皆遇变数,也互为变数。
手中人轻瘦,能摸到她的骨头……她现在很伤心。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觉得周顾的骨头会碎呢?
思绪只在转瞬,谢成拍了拍周顾的手,唤醒她的清明。
“周顾,要继续听吗?”
他知道周顾执意跟船的打算——只要周顾在船上,张茂对制纸术的一切针对都能被迎刃而解,她是王妃,更是郡主。
除此之外,其他于她而言,都是变数。
那些伙计已经转运结束,纸张毫无受损,她和许娰可以先行,这里的事他来善后。
此刻,她可以离开了。
有些话,有些阴谋,她本可以不必听,不必招惹。
谢成的眸光先落在周顾包扎好的绷带上,而后落在了周顾的眉眼。
他等她开口,抿唇不发,心中竟然荒唐地闪现过流光般的希冀。
他于是在心中默声自问:谢成,你在期待什么呢?
周顾听他如此,蹙了眉。
她催促:“自然,快说。”
她如是回答了,谢成因为那点莫名希冀而空落的胸腔,又莫名涌上一点欢喜。
“邬家失踪的孩子是家主邬昌辞的第三子,乳名阿宝,邬家这代旁支都不在杨通。他们交待出了是受‘公子’指示,那么,这位公子便是邬家第二子,邬缙。”
“所以……邬昌辞是全力寻子,而邬缙要杀这孩子,邬家势力已经分成两派?”
周顾见识多了京都氏族的内帷争斗,只叹了声气:“邬缙此人,在杨通并无声名。”
谢成点头,心道正因如此,邬家太宠阿宝,这才引得兄弟嫉恨。
但——
谢成向后看,对周顾道:“带许娰先回府吧,马上埠役上船,会登记匪徒人数,我已令人将几个活口先带回军营秘密看守了。”
这是周顾先前对谢成的提点:邬家与张茂果然联合,并且,既是“匪徒”,那么今夜船上死了多少,都由谢成说了算。
“活口”是把柄,亦是谈和的契机。
周顾“嗯”了声,却没迈步,外仓过道的细弱烛光下,她望进谢成沉郁的眸光里,心思还在邬家那位孩子上。
“我猜,你让莫温纶游说的是邬昌辞,如今邬张两家彻底反目,那孩子在你手中,你要用他制成怎样的契机?”
形势彻底往谢成这边倒了。
他手中有张慧雪,有阿宝,便有邬张两家软肋。
今夜他得知了邬缙残害同胞的心思,又将“匪徒”私扣,相比于拿捏张茂,更拿捏住了邬家这位尚未掌权却迫切掌权的二公子。
若谢成将邬家的选人从邬昌辞转成邬缙,助其消除继位者的隐患,那么邬缙掌权后,和邬家便不再是和谈游说,邬缙会彻底站在谢成身边,为他效犬马之劳。
就算谢成不愿意收这样的投靠,透露位置,设计让邬缙继续杀害阿宝甚至张慧雪,也足够谢成继续看邬张私斗了。
怎样他都不会吃亏……谢成他会怎么做?
周顾眸中审视的意味太明显了。
谢成觉得他自己仿佛成了被审之人,衣不蔽体。
若他真袒露出衣衫下的赤诚心脏,周顾会相信吗?
……为什么他这样难过。
谢成意外的没有生气,垂眸与周顾对视。
“周顾,”他说,音调很慢,“你真是……真是将我想的太坏了。”
审问之人愣怔了瞬,抿唇不言。
谢成继续说:“是,我是乐见两家私斗,可是我还有良心,我不会拿一个周岁孩子的血肉去铺路。”
他语气堪称平和,但周顾听出谢成的难过了。
“抱歉,”周顾想了想,又说,“那你打算如何呢?”
“……邬家中,我选中了邬昌辞,不仅因为他视阿宝如命,更因此人有能力和手腕,能与张氏张在寅等人及张茂抗衡……一个残害兄弟的二公子,我看不上,我认定的人,也不会轻易改变。”
“哈……我也是从战场挥刀舔血爬出来的啊,周顾,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拿少女和孩子开刀?”
最后一句,是叹息,是谢成的质问,亦是言明立场。
看来谢成只会做到断联看守这一步,阿宝和张慧雪在他手中不会遇险,谢成对其的算计只在利用他们来玩弄氏族中的人性,达成他乐见之局。
周顾见谢成眸眶慢慢红了,心中也有些无措。
诚然,是将这位伪君子想得太坏甚至不堪,但她也是情势所迫,再说不是也道过歉了?
她侮辱了他?亦或是她看轻了他?
周顾没时间揪扯这些,心道爱咋咋,方才隔壁惨叫连天,肯定用了酷刑,也没见这位成王殿下羞愧泪撒当场啊!
她心中并无负担,还有疑问未解,观察谢成面色,这人说完后就郁郁不言了,便主动开口:“到此刻,还有一事不明。”
“莫温纶是游说失败,还是假传消息?”
在私兵身上能审出来的只有指令,但导致邬缙做此决定的原因不明。
谢成见她如此,又有了些怨怒,语气凉飕飕的。
“你也开始怀疑莫温纶了?”
不是很相信他么?怎么不为那位莫家主辩解几句?
周顾听出来他话中阴阳,无奈道:“即便有人假传,为何偏偏诱邬家来此?”
“张氏有内部下毒谋害嫡公子,重在内察。张茂本就与邬家合谋,目的在船货扣押上,不可能多生支节。是谁在浑水中搅动,当然明显。”
“你让莫温纶去游说,给他的条件是什么?”
“你觉得他会因筹码不足,转投别家?”谢成讶异,微微气笑了,“不可能,他是商人,他该清楚我给他的价值。”
“从清查积账开始,不止张茂,杨通各家都在怕,如今我又有陛下亲授的封查令,借机做别的轻而易举。我要收整氏族兵权,已是板上钉钉,他预料得到结局,若敢反抗,我也敢做到让莫家在杨通消失。”
周顾:“……”
周顾:“莫家募集私兵,主要用在护船……你给莫温纶的筹码,便是让莫家募兵合规?”
那么,可以确定今夜给邬家假传消息的人,便是莫温纶。
周顾“唔”了声,准备回身喊醒许娰,身后谢成跟了一步。
“周顾。”
“你不问问我,为何宁愿通过兄长,也没有通过你和莫温纶商谈么?!”
谢成……哪来的自信,以为她到如今还会事事相帮?
周顾的手停在许娰肩头上方,叹了声气,摇头轻声说:“除了你不信我,还有什么?”
谢成狠狠空咽下喉,声音带了些哑。
“不是……这与信任无关,也不……”
谢成有瞬时的乱语。
他信周顾不会泄密,但他也……讨厌甚至痛恨周顾对他人的信任。
不能只信他,或者先信他么?
不能信他多过旁人么?
这样的话,说出口便会被立刻打成“狂悖自负”了吧……
谢成扶住门框,收敛了眸光。
“周顾,他是商人,你要一直记得这一点。”
“有利时称朋道友,利崩时锱铢必较,今日他或许是你的盟友,他日就会成为你的宿敌。你愿意合作长久,我只信驱狼喂肉,我手中有的,是他求的,那就可以与他有一次和谈。”
他退了半步,拿过身侧的提灯,为她们照明:
“或许他来了,你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