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情急搭弓射箭磨出的擦伤,早凝了血。
周顾有些不可置信,众人面前,她尚有良心,没下谢成的脸面。
两船间,水拍船舷声响连绵不绝,跳板上无法摆灯,虽可容四五人并行,但往底下看是黑漆的深水。
周顾一只脚踏上跳板,看了看,又缩回来。
许娰在她旁边,疑惑地“嗯”了声。
“你害怕?”许娰有些笑意,“我扶着你。”
周顾空咽一下喉,惊颤未减,鼓足勇气和许娰走了几步,有些要面子,便逞强道:“这些年视物渐渐不如以前,真看不清。”
许娰故作了然,道:“哦,原来如此,唉?腿怎么软了?”
周顾软脚强撑,道:“哪有?”
都快走到跳板中间了,连两侧的船体都碰不到,身边许娰稍微抬脚向前走,那种无人相靠的腾空感就席卷上周顾。
周顾被迫跟着,只好说:“你慢些。”
身后仍有脚步声,是谢成。
这人四平八稳站着,看着周顾眸光愈深,几息后叹了声气,道:“许娰,把她给我。”
许娰听后有些愕然,眼神又在周顾与谢成间扫了两下,慢慢便有些笑意,往周顾那处贴了贴耳朵,轻声问:“唉,成王开口哎,我该听王命吧?”
周顾不敢低头看深水,分不清许娰因何揶揄,便道:“你松手了,我能栽下去,到时候别没良心不来捞我。”
两人都笑了下,要继续往前走。
周顾空垂的右手却忽然被谢成握住,那人自她身侧走到她面前,背对她半蹲下来,相握的手处,他轻轻向下扯了扯,周顾绷紧僵直的身体顺势倒下,贴到了谢成的后背。
她尚且愣怔着,有些疑问:“嗯……真背啊?”
将白的夜幕下,出口的气息淌到谢成的耳周,谢成觉得有些热意,便偏偏头,对许娰道:“可以松开她的手了。”
他托好周顾,开始行走。
跳板随浪上下浮动,谢成走起来却如履平地,回答周顾时也未乱气息。
“等你像老妇一般颤巍巍被许娰扶过去,本王在后面要等多久?”
周顾也阴阳怪气,回道:“怎么,方才不是走到我前面了?我在你身上栓了根绳?”
谢成气得哼了声,另起话题。
“周顾,你自己说的,在外你还要是成王王妃。”
“……对。”
“你和莫温纶谈生意就谈生意,别谈出莫逆之交的惺惺相惜来!今夜,你该看清他面具下的嘴脸了。”
谢成越想越气,又怕周顾想不到,干脆说:“你真以为是莫家三郎给他使的绊子?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用惯了借祸事拉兄弟下水,今夜之后,他三哥在家族中将彻底失权。”
周顾没接谢成的话,只说:“做生意的,不都是‘有利时称朋道友’。”
谢成听她敷衍,哼笑一声,点了点头。
“是啊,和璋此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重重说了“和璋”二字,那是莫温纶的字,原先谢成是不知也无意知道的,今夜听周顾如此称呼,已是跟着第二次这么说。
周顾知道他是故意,便皱眉,“你总这么说作甚,管我唤他什么?”
这回谢成沉默了,周顾也懒得催问。
快行到另一侧船体,水声涛涛中,谢成突然说,“不见得你唤我多少次。”
周顾便了然,心想:这厮……上次是约定好人前要装样子。她唤别人却未唤他,先不管别人怎么想,谢成先犯刁钻的破毛病。
她便从善如流,顺口道:“好了遂之,快到头,不用背了。”
几乎是霎时,谢成的背脊僵直了。
他被这声“遂之”喊得有些恍神。
他的字,陛下唤过,兄长唤过,故去的周老将军和顾将军唤过,父亲也唤过,除此之外,只有周顾。
封王之后,这些声音就渐渐少了——在陛下面前要恪守本分提心吊胆,在兄长面前听他唤已扭杂了其他意味,只有周顾曾真正只将它当做一个代称,但自那次大吵后,也许久未听过了。
谢成鼻尖眼眶竟然有些酸意,下一刻他就把它们压了下去。
走到跳板尽头,他把周顾放下,看许娰重新握住周顾的手。
他先跳下,在甲板上,伸手等待。
周顾“啧”了声,谢成拉不拉都得往下跳,拉她还不好使力。
不能找个高些的脚凳来?
她坐在跳板边处,跳了下去,站稳了,便拍开谢成的手,道:“多谢。”
三人走到船舱中,去莲河与慧觉那边。
慧觉已经睁开眼睛,被医者上好药。
莲河的手掌因掌舵被磨出了许多肿泡,也被上药包扎好。
周顾摸了摸莲河的手,安抚委屈的小姑娘,又去看向慧觉。
医师行礼后仍在禀告,说万幸刀口偏移,保住了一条性命,修养个半月便好了,期间不要提重物……
那小僧躺在床上,黑漆的眸子定定看向周顾,在她望过来时又不自觉移开。
周顾想起先前谢成所说,探手入袖,拿出收好的玉玦。
慧觉那时,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纵使他知道她同明空立下的盟约,这孩子也没道理挺身相护。
先前惊乱下不及深思,此刻手指触到那块玉玦,周顾微怔。
她拿出来,在明亮烛光下静静看着手中温润光滑的碎玉,指尖轻轻摩挲。
余光中,慧觉似是紧张,挣坐而起,想要来拿却不敢的模样。
这种成色的玉石,周顾只在上贡皇室的宝玉中见过,当年她挑了一块给谢成,记得同年陛下也赏赐过给爹娘。
如今,这种玉却凭空带在了慧觉身上。
这孩子不是寻常小僧。
周顾心中流转另一种更荒唐的想法。
这孩子……
慧觉在榻上坐着,抿唇看着周顾不言,却抓紧了身上的薄被,很如临大敌。
周顾来到他榻前,俯身看他。
对视间何人缴械,血脉搏跳蒙耳铮铮。
“你……”开口时才发觉声哑,周顾顿了下,问慧觉,“今年多少岁?”
小僧垂眸,因伤发出的气息是虚的,慢慢说:“不知,约莫十一二岁罢。”
周顾又问:“生辰呢?”
慧觉摇头,又是一句“不知”。
“……”周顾将玉玦放到慧觉面前,没有笑意,只是凝视着慧觉,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玉碎了。”
“到了府邸我让人送块新的给你,今夜多谢慧觉小师舍身相救。”
慧觉只是低头,良久回了声“不必”,不知是答的哪一句。
许娰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些微怪异,向周顾这里走了两步,悄问:“怎么了?”
周顾仍然看着慧觉,没遮掩,只说:“没什么,只是感叹到底是修行者,如此博爱,危机时可以不顾自身。”
许娰“哦”了声。
“呵。”谢成轻轻笑了。
周顾一抬头,见谢成凝眸在看她。
他根本没伤要治,偏跟来膈应人。
“呼——”
周顾站起来,要说话,许娰却强硬开口:“好了,没事的话,赶紧让女医再来看看你背后伤口,别落下后症!”
周顾应了声,淡淡扫过慧觉。
他似乎因她后背的伤口惊了下,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周顾去另一侧舱室找女医重新清洗包扎,让对方根据创面判断用药,因先前已被许娰重新包扎过,只耗费片刻。
她心中乱糟糟想着事,甫一结束,就提步往慧觉那间舱室走。
隐约能听到谢成在问话,似乎他对慧觉此人也颇有好奇。
她不在,莲河只好老老实实回答,小姑娘有些气呼呼。
周顾停在门槛外,抬手叩了叩舱门,屋中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众人面前,留他几分颜面。
“遂之,”周顾看向谢成,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