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让他们作态够了,闹剧要终止了。
“诏书。”周顾站起身,向许娰伸手。
沉甸的明黄诏书被放入手中,周顾安抚许娰静坐,转身向那群官吏前走。
胡栩立马按刀跟上,肃着一张脸气势汹汹,仿佛周顾一声令下让他把人都劈了他也能干。
……还没走到他们面前,那些官员注意到动静,立刻噤声了,眸光闪烁看着周顾不言。
几息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王、王妃这是何意?”
“哦?知县大人真没有同你们说,还是不信我的话,推你们出来赌一赌旨意?”
周顾微微而笑,眸光无甚悲喜,提着诏书一角展开在众人面前。
“看。”
她声音很轻,圣诏展开却发出锦布摩擦的细碎声响,震在人耳犹如雷电轰鸣,紧接着,印有国玺的朱红大印鲜艳如血,扑显在众官面前。
“陛下!”
“参见陛下!”
见圣诏如见帝王,一众官吏顷刻伏跪在地,拜声如山倒。
周顾蹲身平视为首者,将诏书推到他面前,让他接看。
【杨通民生为本,当顺时应变,不拘常格。念及巾帼亦有经世济民之智,特允试行女子设铺,不限先例。以铺验效,便民则推,地方官当善加引导。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们颤抖着接过旨意,反反复复与同僚查看,却一致静默。
周顾看他们的反应,忽然轻声问:“各位大人,知道我为何不先呈诏书吗?”
有几人静默不言,亦有几人欲言又止。
周顾平视他们,继续开口。
“杨通自古便没有女子设铺的先例,因而与此牵连的问题也一直未提出解决。”
“诸位大人博古通今,历任多年不会不知。今日凡所问心中早有答案,你们所认为的‘麻烦’、‘难办’,在跃跃欲试百姓眼中更如天渠,这些年不知拦阻过多少人,熄灭过多少心火。”
“为政者需先利民,而非缩首自护。若先前你们顾及乌沙,顾及人情,那么此刻圣诏之前,亦该觉良心得到托付。陛下爱民,你们是官,亦是民,杨通遮天的从不是氏族官权,不是为首的哪一人,是官民休戚与共。诸位,是体察到民生的第一人,不会有上官比你们更了解民之所向!”
“你们提出的困境,确实是困境,可不该由底民去周转解决,在被拦阻的门外挣扎求生。即便没有试行之旨,也该由你们去提、去试、去反复,而不是拘旧例闲坐官位无为一生。”
长短话语,有人轻视无感,亦有人阵痛羞愧。
周顾不以为意,慢慢笑了笑。
“不过此次,我不让诸位大人为难。”
“圣旨,我求到了。设铺,也可从我开始。”
若试行“前所未有之事”需有强悍胆魄与巧妙时机,若胆怯之人需要推手,若冲前之人需要罪羊,那么她可以是。
话语隐晦,但混迹官场之人都听明白了,他们露出或犹疑或敬佩的神情,周顾都不在意。
毕竟于她……无论谩骂与颂扬,都是身后而已。
这日府衙传出消息,周氏书铺的掌柜登册人发生变更,从周阳束转交给如今的王妃周顾,自此杨通有了第一例女子掌铺的案卷。
明面暗处,达官贵氏以及市井百姓皆在私谈,知情一点的人透露消息,说其实是王妃携圣宠又仗势逼人,那日府衙诸官都跪听她训话,万般无法才开此先河,实在难办!
又有人高深预言:你等且瞧,这位王妃夺家业入己名下,想来是重利自私之人,她不会任流言只针对她一人的,势必会拉更多女子入势,变成大家一起受口诛笔伐!
良叔告诉过周顾这些消息,有些不平,周顾没多说,依然如旧交代铺中事,要他去办。
许娰的纸铺当日已办好铺契与人员记册,敲定了最初的铺营章程,虽说设铺可不别男女,但府衙在铺规上多定了几项章程,如暂不进商会,凡订金需比当地多交两成,违约罚金数倍等。
都是无伤大雅的刁规,周顾先应下了。
这两日她在与许娰相看安置伙计的住宅,良叔寻了几处合眼的呈上来,她与许娰都不太满意。
因带来的伙计户籍在京都,来了杨通难免会遇到住行不便的事宜,有些又是拖家带口,不好和独身青年一起住在商铺后置的连院,加之她们意欲扩张产业,先前的人手便不太够,长远看往后要多招数倍伙计,不如趁最初便布谋好。
书房中,周顾与许娰静坐,在看杨通舆图,莲河打小扇坐在周顾身旁,为她扇风。
杨通气候比京都干燥炎热,周顾背后有伤,痊愈过程中便时常察觉到皮肉生长的痒意,偏偏医者嘱咐不能胡乱抓挠,否则会留疤,于是莲河看她的眼神便同看贼般,生怕周顾偷动。
半晌过后,许娰把舆图往桌上一抛,后仰摊靠在椅上闭目。
“真难!虽说都是价廉的住处,可也比预价高出一些。人多,找到的巷口住宅零散,赶工什么的通传就不太方便,唉,那些宽敞好些的府邸,房间倒多他们能住在一处,厨房如厕终归不方便,往后用多用少都是争执,要是连累到活计挺麻烦……”
周顾听她诉说,知道有理,拿笔在舆图上勾画。
“嗯,周家书铺太小,扩张不便,但暂且能先应付。你的纸铺定在城郊,虽然地广能规模运材制纸,但若无老客,门庭冷清……你过来看。”
许娰起身,站到周顾身侧俯身跟着看图,见她把两铺位置相连,中间零星几点画圈打叉,便惊疑问道:“怎么了?这里哪有住宅?”
周顾的视线仍在舆图上,咳了两声,道:“正是因为没有住宅,所以才好办。你我铺面相连,便是东西两向,这一线都是土路,是早年城外菜农摆摊的地方,后来城东戏院开张,周边跟着繁荣,人口就流去那里,菜农货郎也在那里聚集,咳咳咳……”
她又停下来咳嗽,许娰为她拍背,又不敢拍重,只能帮她抚背顺气。
“她夜里没有发热吧?”许娰问莲河。
医师说过,周顾伤在后背,可能会因炎症高烧,故即便暑热,夜里也需盖被注意。
莲河急得为周顾递茶,摇头回答:“没有,夜里我都守着小姐的。”
周顾喝茶缓了口气,从袖中拿出瓷瓶,要倒药吃,莲河哀哀小喊一声。
“小姐,今天吃过药了呀。”
毕竟是药,即便里面添了甘草味似糖丸,也不能多吃。
许娰在周顾身侧,立刻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问周顾:“你怎么回事?”
周顾顶着闺友投来的目光,坚持就着茶水将药吃了,喉中舒缓些,这才与她们解释:“后背不是有伤么?估计身体有些受不住累,药效便差了些,也无妨。”
许娰最见不得周顾在身体上左一句“无妨”又一句“放心”,若不是她发现药丸之事,估计周顾如今还把她当做蠢鬼蒙骗呢!
“真的。”周顾眨眨眼,懒声笑了。
“继续说,所以我连的这条路,已算是荒地,我打算在此处建宅。”
“什么?!”纵使知道周顾提出的一定与良叔所推荐的方案不同,但许娰听到这一想法,还是惊了下,蹙眉深思,有些不赞同:“不行,建宅耗费的银钱虽不如购置屋宅,可也是件费心劳神的活,何况费时。再说了,单就官府批准建宅令,便要周旋许久。”
更何况,许娰手中的银钱多为备材制纸准备,周顾是知道的。
所以周顾能提出来,肯定打定注意又想自己解决了。
这个家伙,真拿心力当水洒,是不是!?
“你好好养伤,不许在想这些!”
许娰的语气有些责备,道:“大不了先倒班加点制纸,不扩招人手,商铺后院给他们先挤挤入住,等结了第一批盈余再说,你别给自己身上揽事!我们虽是先例,但没必要事事做到最好,不是榜样又如何?”
周顾“嗯”了声,低眸抚摸舆图上的勾画,慢慢解释:“若是,我能让官府建屋,以租代购呢?不止外来的伙计,杨通亦有许多无户籍的流民,他们也没有银钱购置屋宅,我想往后扩招人手,许多流民亦会在内。”
她说完,许娰愣怔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周顾的棋局已蔓延到何处。
“你!如今不许去想这么远!”
许娰还是坚持,见周顾听后露出恍神之态,忍不住心疼握住周顾的手,凑到周顾眼前,很郑重要求她:“好好养伤,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