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河受她嘱咐,陪着常柌在屋中等医师为他医治伤腿,此刻书房中只有周顾一人。
烛光微闪,纱帘轻动。
周顾抬眼去看,发现慧觉扶着门框默不作声。
“有事?”她放下账本,向他那里歪歪头,“……先进来吧,亮光引飞虫,我不太爱用驱虫薰草。”
那小僧便“嗯”了声,从轻纱缝隙中走进来,站在周顾面前定定看她。
周顾:“……”
罢了,她先开口,不能真和小孩子较劲吧。
“伤好些了么?这几日太忙,未曾多去看你,侍从有没有带你熟悉周府?”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椅,示意慧觉过来坐,烛光衬得那孩子的脸庞愈发柔和清晰,黑眸愈亮,似乎…记忆里,阿娘也有这样一双眸。
太久了,从前寥寥无几的见面中,她不太记得清。
周顾咳了声,等待着慧觉回答,十分耐心。
那孩子抿唇,低声道:“伤好多了。没事,我已经熟悉了。”
“哦,”周顾又问,“送过去的玉佩玉玦,听良叔说,你又退回来了,不喜欢么?”
慧觉小小呼出口气,垂首道:“真的不用。”
周顾:“……” 她是在审问吗??
室中静了几息,意识到周顾不再说话,慧觉反而开始坐立不安。
他突然问:“僧值说,杨通恶氏霸田,你要揭露他们……你正在做吗?”
这小孩子心里记挂的一直是这件事?
倒显得她推诿……他就只关心这个?
周顾慢慢道:“沉疴难治,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急。”
慧觉又不说话了。
好,看来今日也不是深聊的好时机。
她重新拿起账册,想让慧觉去歇息,那孩子突然站起来,叫了声“周顾”。
……没大没小。
先前直呼便算了,如今还这样?
还是得尽快让慧觉改口。
“嗯?”周顾抬眼瞥看慧觉,账册没放下。
慧觉也盯着那本账册看,他看不懂内容,便囫囵看个外观,而后看砚台看笔架,就是不看周顾。
好小子,真有脾气……但今日她怎么他了?
非得摆出委屈难言的样?还是认为她敷衍明空,在盟誓里当了小人?
周顾暗暗生了点气,面上不显,想着还是哄慧觉回去休息……
“周顾,你为什么对常柌那么好?”慧觉突然问。
“……” 啊??
孩子的心绪是如此跳脱吗?莲莲倒不这样。
周顾好整以暇,“你是说今日给他赐衣看伤?还是准他同坐一桌?”
小僧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会儿倒睁着漆亮乌黑的眸直视。
“他怜爱弱者,翻墙给孕猫喂食,善小亦为善,相比那几个拿竹竿捅他害他从墙头跌跤的孩子,难道不该赏该护?”
“那……”慧觉声音低了些,周顾指望他“那”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他停顿后,竟说,“嗯,我回去了。”
身手竟很敏捷,她还没应声,就不见他身影,只留帘纱轻动。
“到底随了谁……小闷葫芦。”
周顾无奈笑了声,有本册子一直反扣在案,很显眼,她反手拿过来,册本封页便露了出来。
是胡栩送过来的遣士名册,她早已翻阅多遍。
其中一页上的名字已被粗毫勾画,若有人翻开很轻易便能发现。
“狗蛋儿。”
周顾见一次,笑一次。
……
有了赵二娘相护,周顾多添几分底气。
该出的风头已经出了,该躲的风向也要躲。
议事之后,莫温纶隔日便遣人送来一本册子,里面是些伐木讨生的林户名单。
周顾将它交给了许娰,后者几近狂喜,制纸可掺木絮断枝树皮……总之这份名册大大节省了她寻制材的时间!!
这才算有诚意的“歉礼”。
周顾拉住“甩膀干活”的许大忙人,带她依次与另外四家书铺掌柜见了面。
新书尚在依照排序拓印出市,原样册本她暂且不会给,但业界捂太多容易遭对家红眼,拉着许娰混了脸熟后,周顾便放许娰深耕制纸,她则多次“拜访”各家,推荐许氏货源。
对她的不吝分享,几家惊疑且为难。
杨通府衙把持伐木制纸等业多年,各家货资均已配额,擅动不得,周顾的意思他们也明白,但周氏书铺掀桌另寻廉纸,第一个跟掀的势必也会受到刁难,一时几家竟都观望。
周顾干脆邀约四位掌柜,订了杨通赫赫有名的天阙楼上等厢房,欲促成难得的五家齐聚,商议方法。
低廉纸,周家往后一定会用,诸位跟不跟?
跟则合谋,共定与府衙如何转圜,不跟则出局,往后指靠府衙漏食,百年之后铺号无查。
她的请帖直白了当,宴饮订在八日之后。
孙家倒是第一应下,白家葛家与府衙一派联往密切,态度最为不明。
光是联络各家便已花费十多日,真不知八日后能商谈出什么……
书房中,周顾拨动算盘。
她手边有一叠图样,是托莫温纶请莫家画师绘制的房屋图纸,莫家能造精良货船,聘请的画师足有数人,画功皆很老练,几近将周顾所想都画出来了。
正要添改,良叔走进来,拧着脸有些唉声叹气。
“小姐,成王府那位婥姑娘,又来了!”
周顾悬笔未落,咳了声。
一旁为周顾做冰饮的莲河抢先“啊”,很疑惑:“她怎么又来了?小姐不会再教她!”
单是拖延不结莫家银钱之事,就不是乖乖学生的样子啊!
“有提到是什么事?”周顾问。
良叔眉头拧更深,粗重地喘了口气。
“说是请您见她,与成王有关,我看着……不是好事。”
“她似乎哭过,再问就问不出来什么……”
周顾垂眸算算时日,恍然想到:是了,半月已过,该是使臣到杨通了。
只是刘婥哭什么?即来见她……
她是哪里又阻了这对眷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