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凝视宋霈,长眸暗含责备,慢慢说:“不,你知道。”
……
西郊,碧渊湖。
湖面绵延千顷,入眼皆是跃金,岸边木棉红花已落,枝叶倒长得繁茂,与紫薇乔木等连绵成一屏。
离湖数百步外,有一长亭,灰瓦红柱,延有数十丈。
周府马车停在靠岸主路,周顾下来后,车夫听命随即扬鞭离去。
她这次没有带莲河,车夫也遣走了,只一人单赴。
这人忽然发疯要什么“观湖独静”,留别人碌碌如锅蚁。
已是身居高位的人了,他做什么清闲大梦?
走近了,见他没在亭中,却在亭侧的石阶上坐着,锦袍墨发,玉冠在天光下折出温润的一闪。
也不知他意外她来,还是料到她来,周顾到谢成面前,他仍旧面色似恍似叹,天光下眸光竟显得清冽温软,谢成平和安静地与她对视。
他身姿端正坐在阶上,缃色衣摆并无褶皱,平整贴服四肢,只有湖风拂来,拨动鬓边几缕墨发。
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好好看一场夏景。
周顾走到他面前,先问:“……怎么来这儿了?”
不待谢成回答,她已夹着闷气对他腿侧踹了脚。
“别坐中间,留点地。”
力气不算轻,谢成未防,身子往另一侧歪斜了下。
他下意识挪远一点,真给周顾留了同坐的位置。
周顾:“……”
看来他脑子确实不清醒,亭宽可容五人并行,何需腾位?
她仍旧站着,长眸低垂俯视谢成,冷然笑了。
“成王殿下真是好兴致啊,观湖可有何感?是觉天地苍苍人如一粟,还是山河艳艳功名如虚?”
听到她称“殿下”,谢成便知道周顾在讥讽他,他等了两息,没等到周顾在身旁坐下,也明白了方才她只是想踹他。
被讽就被讽,被踹也就被踹了。
她愿意过来,他很惊讶。她摆出冷面讽嘲,他倒不怎么惊讶了。
“嗯?”周顾有些不耐催他,“怎么不说话?”
倒不想真听这人慨叹,她干脆问:“使臣宣诏,你不在王府摆宴,留她一人惶惶不安?躲一日了,因为什么?你怎么总做这种事。”
谢成:“……”
他恍惚的心绪因腿部痛觉慢慢转成清明,终于从一场大梦中脱离,看真实下周顾的艳冷面容。
初见她,在春三月的船舫上,她也这般冷然……其实,开始时她并不提防他,看他的眼神就如见到寻常小公子,带着上位的打量与包容,还有隐在眸底的零星同情。
他在谢府察言观色多年,见到她看人如物的神色,便下意识警觉自诫:郡主亦同世人,他不该因婚事生出此人特殊的希冀,两人是被圣意捆绑在一起,此生恐怕利交比情谊多。
他自认那时清高,不苟甚至玩弄世俗,便说了血书一事……虽后来被她婉拒知是言错,倒没怎么放心上,亦不再多论之后郡主赠玉等一切行迹。
可如今再想,心口却细细密密蔓延上阵阵痛意。
谢成不由心想:当初……为何要在初见便说那样的话?
他仰首看着周顾,压下心中痛悔与悸跳,小心地轻声问:
“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以致有了些虔诚之意,不刻意露出生人勿近的冷面时,仿佛依稀还是京都谢府声名不显的小公子,痴捧书卷当真经。
周顾被他这神色触得一怔,回视时眸光便掺进些意味深长,她凝着谢成不说话,心中那抹荒诞隐隐团大。
长亭无更漏,只凭心记数几息。
“我不愿意。” 她说。
语气冷冽,谢成觉得她回拒的短短几字如同利剑,将他鼓足心气拼聚的温软划开了一个破口,那些短暂压制的痛悔心悸又涌了上来。
他敛眸,一时也没有应声,神情木木。
周顾退后小半步,抱臂审视对方,哼笑了声。
“既非突现枝节,而用旧事重提来诠释行径,便是裂石补隙,妄图他人遥看平滑。殿下,我后背伤口方愈,闷夏本坐在书房饮冰劳务,如今横接变故,难道还能静心听你讲故事??”
越说,心中恶气越多,周顾心想方才那脚还是踹轻了。
谢成眼皮跳了下,竟在微末事上惊愕:“饮冰?伤口不是方好?”
周顾随即睇去“多管”的眸色,示意别岔,给她一个立足现况的解释!
“……周顾。”
谢成瞥开些,只看着她钗尾坠下的流苏,心绪跟着恍动。
他虽已心知两人如今不必互瞒,但真要挖开心肉刨显情念时,仍旧生出想要蜷缩的怯涩,然其又被理智推劝一点点拉扯而出,在白日天光下血意淋漓。
“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嗯?”
“十一年……你已经放弃了,是吧。可我还在其中辗转。”
“……”
还能有什么“十一年”,他与她将人世夫妻间的至亲至疏都轮了一遍,如今她都退场了,他在原地要旗鼓重开么?
他还没有梦醒?
周顾抱臂看着谢成,眸中不怒不笑,只觉荒诞之感愈盛。
“你这般看我……也是,这很可耻,很可笑,是吧。我这一生被恩义推着走,心中亦有无力……人就是这样的,面见蜃楼犹未心死,偏要离近摸看了,才在幻象旁认真想一想:自己该往何处去。”
“之前我想——”
“我亦有功业要办,不会护攸安一生,她若能有位分,世俗便会偏袒她。”
“少时的清高很害人,我至今都觉得俗世难以教化,与圣贤书中所说时常不同,我看轻它,亦狂狈利用它,以为高它三丈,如今明白自己亦深陷其中。”
“周顾……我明白婚嫁之重了,那般美好之物,怎么就轻易被人欲所侵?两心相悦,才是其运行之本。所以我想该停步了,我不想娶了,即便只是世俗中给她这一身份。”
“可是,已经晚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