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胸腔翕动,他空咽一下,“我不会连累你,连累周家的……你说得对。我也不会滥抛别人的情谊,我会办好礼宴,会好好同她说的。”
看来谢成想通了,也想到两全之法,周顾有些不放心,想追问些细节,但又觉得谢成既如此说,便不会诓她。
她也不想把此事扳开揉碎,还是彼此留些体面吧。
周顾“嗯”了声,抬步登阶,往亭中走。
那根垂穗从谢成手中挣开,拂过他的手背,他在听到周顾的脚步在几丈开外,才握紧空拳。
“轰——”
又是一道滚雷,雨终于落下。
很急的雨,亦是很大,人眼可看到坠落的隐白水迹。
碧渊湖面水纹迭起,雨水与湖水发出接连相击声,茫茫天地,此刻笼在雨幕中,万里皆静,只有雨声不息。
长亭廊下,一人迎风观雨,身姿挺立如青竹,风华内生。一人垂首静坐,低眸看水洼不语。
风很大,即便人在廊下,依旧被斜吹而来的雨丝裹了层湿意。
周顾心中闷气已消,被薄凉激起另一种清明。
……不对。
谢成在观哪门子湖,赏哪门子雨!?
他若想独静,何必偏挑人烟罕至的碧园湖畔!凭他谨慎性情,即便遣退兵士,附近也该留马以备,此处放眼望去,竟是只有他们两人!!
他既如此,看来也同手下说了回府的时辰,此刻…“时辰”未到??
周顾惊滞之下,强压在喉中的咳意再也止不住,掩唇呛咳起来。
又是那种撕裂肺腑的感觉……好难受。
之前的几次尚且不太在意,何况身侧总有许娰莲河,不忍她们担忧,这一次空出的心神不得不放在痛觉上,隐隐觉察出不同。
好像咳时比之前更扯痛经脉……她的情况难道严重了吗?
周顾咳嗽第一声时,谢成已经注意到,他立刻直身扭头看她,见她咳声愈大,人却脱力般抚抵住亭柱,一时混杂的思绪全消了,脑中只有她不适的模样,人也跟着急起来,起身疾走到周顾面前。
“周顾?周顾!”谢成急切问她,手伸了伸,最终托住她的手肘,“又咳了,药带了吗?”
他知道瓷瓶,见周顾点头,立刻寻她系在腰间的云锦香囊,那里不是香料,刚摸到就能感受到瓶身。
谢成拿出来,耳旁是周顾的忍痛呛咳,他听着,手指不由颤抖,拔下瓶口玉塞时,周顾的手也伸了过来。
她的手亦是哆嗦,已经无力拿过瓷瓶,便顺势包握住瓶口,摇落瓶中药丸。
两人手指不可避免相碰,又一起晃动,但已来不及在意。
管不了按嘱服药,周顾摇落好几颗后,一股脑全吞下。
药中掺带的薄荷等清凉辛辣,在片刻后压制住席涌的痛意,周顾已经脱力,背靠在柱身,慢慢蹲下来,谢成扶稳她。
她没有与谢成对视,而是抱臂将脑袋埋进去,歇缓之余,发出几声轻咳。
整个人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发间金钗流苏摇曳,随雨奏声。
谢成看着,心中又密密涌上心疼痛惜。
那时……府中连绵不断的苦药气味,他察觉到后,为什么没有去查看?
他本该一直在周顾身边…是不是每一次,她都这样难受?肯定是啊。
谢成的心口发酸发苦,雨水带来的潮湿终是迷眼,他在周顾身旁不敢深深呼气,动作也做到最轻,只抬手用袖口压了压眼,留下一小圈湿痕。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又有一阵疾风来,雨丝绵密,谢成动了动,挡在周顾身侧,后背顷刻都是潮湿。
“……”周顾凭直觉,猜到了他相护的用意。
唉,真的是,为何偏偏是谢成…为何先是谢成。
她从臂弯中抬头,急剧的呛咳涨红脸色,它又在冰凉雨幕下渐渐恢复苍白。
只有眸底水光,证明方才的痛意。
周顾看向谢成,两人蹲在长亭中,像被世间隔绝的两只动物。
“谢成,”她开口,“谢遂之。”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谢成:“……”
到底是多年夫妻,总有默契,对视中,都露出几分恍然。
“喉中还痛吗,我担心你不太受得住。”他犹疑着。
周顾叹了声气,有些疲累,“我来了。有些话你今日可以问,我或许会答,往后就不一定了……毕竟,都是些需要避人耳目的狂言。”
她想,谢成已经隐约猜到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