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他如今发现:原来周顾不是身居于内闱,周顾尚可?!但怎样都是她!
“从前你看轻我的桀骜屈权,如今你难道真的懂我?谢成,你的爱是什么爱??你既不了解我,你不要说爱我!!”
谢成张了张嘴,滞哽的喉间再发不出一句。
……不是的,不是!她怎么会这样认为!?
远处隐有车轮轱辘声响,周顾寻声看去,见到周家马车的紫罗兰纹饰,赵二娘穿着蓑衣离着很远便朝她挥手。
“主子!!我来啦!”
她能给他的“时辰”到了。
周顾做了个手势,示意再向前驾车一小段,她从长亭另一侧直走出去,这次不再回头看谢成。
雨只是渐小,周顾来时并未撑伞,此刻竟不在意会湿身,要走出避雨长亭。
赵二娘“唉”了声,疑惑看向周顾身后,明明王爷那侧更近啊!
但见周顾如此,顾不上了,赵二娘立刻跳下马车撑了伞去迎,她久在外做活,腿脚敏捷得很,万幸在周顾出亭前站到台阶上。
“主子与王爷聊完啦?”赵二娘笑嘻嘻问,“我来得守时吧!”
“嗯,辛苦。”周顾微笑,将她往伞下拉近些。
两人坐上马车,赵二娘扬鞭喝马。
马车便顺着湖边土路调头,碾在主路的碎石道上了。
周顾听雨落在车篷的击响,本是垂眸。
因为夏雨,棂窗加了实板,马车中的光线昏暗,周顾心绪沉浮几息,到底伸手,拨动木板露进天光。
她看见,远处长亭驻留一人如豆,孤独静立在雨幕中。
……
谢成回到王府后,让孙管家去请刘婥。
暮色将尽,主院地面皆是水迹,人走过便浮显衣袂斑斓之色,他坐在院中,湿服已换,只有披散在背后的乌发带有潮湿。
侍从都被遣退,院中只有他一人,谢成自斟热茶,水雾朦胧升腾,石径传来急促的脚步,他在雾气后抬眼,去看已经踏入月牙门的刘婥。
她眸红脆弱地站在他面前,无助不安,担忧打量着他,谢成看到了,有些心疼,但脑中却浮现出周顾的身影。
那人静立在暗光之中,却烙在他心口一道深印,每每想起都有被灼烧的痛觉。
“攸安——”谢成回神,唤回旧时称呼,温和道,“胡栩没有请到周顾,你在之前先找她了,是么?”
结论他已心知肚明,他的“时辰”全都乱了。
“我很担心谢哥哥,”刘婥抬眼看他,滑落泪珠,“……谢哥哥,你是不是不愿意娶我了?”
谢成的指尖微动,几息之后他叹了声气,端坐在位上抬眼看向刘婥,慢慢问:“这么多年,还没有找到心仪之人吗?攸安……永和十三年的那一问,今日,我想再问你一次。”
永和十三年,周顾离京前去找他,除夕之夜,他很意外她来,也带她第一次去见刘婥。
第二日周顾不告而别,谢成慌神了许久,担心她是否因刘婥的安置生气,又担心她独自归返遇险,他终于找到周顾,看到她神情放松肆意喝着烈酒,与旁人谈笑。
他的担心……真是无中生有,谢成远远看到了,便自叹着回去。
伏栖已殉,他没有旁友倾诉……不明白,他何故这么怅然呢?
谢成再来到刘婥宅中时,为她添置许多年物,刘婥很欢喜,更欢喜的是他能来,谢成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好。
——他弱冠之年将近,刘婥也已及笄,相熟者交往容易忘却年龄,可俗世眼中他们却该遵守男女大防。
于是他问:“攸安,我有一问。你已十五,平日有无心悦之人?若有,我该考虑替你添妆……”
那时,他吓着攸安了。
两人自幼在京都谢府相依为命,对方以为他要抛弃她,他那时已在军中得主帅赏识,地位日稳,然而刘婥却始终无傍身之能,这些年随他离京后,一直居于内宅等他音信。
他明白她的害怕,所以在刘婥提及旧时承诺后,谢成沉默了——他确实也愿意,一直护着刘婥平安。
更好的方法,在谢成二十有六的年岁想到了,可七年前的他并没有,他那时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人。
彼时,刘婥在他面前哭得那样伤心,如同被遗弃的幼兔,他不无心疼地想:若攸安没有心仪之人,也不愿寻匿,那么他给她一个可以容她在世间安身立命的名分……或许只能如此。
谢成想到这段过往,有些叹意。
他指了指身侧一张软凳,让刘婥坐下。
她惊惶地抓握住绣裙,十指紧张得微颤,坐下后仍凝着谢成,固执地问道:“谢哥哥,如若我这次还说‘没有’,你是不是也不愿娶我了?”
“……是。”很奇怪,如今面对刘婥的脆弱,他心疼是真的,但心疼之中亦裹了层冷静,仿佛一直在局中,而今能跳局旁看了。
“攸安,世途多岐,你若有属意者,我为你置办田产。军中亦有妇人行医,你有无所好呢?平日里……多出去走走吧,毋困在一方小院中啊。”
“可是,你要抗旨么?”刘婥泪光闪闪看着他。
他不能。谢成想到周顾的冷言责备。
杯盏中茶水仍有余温,他摩挲着盏身,少顷后怅然摇头:“我会有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