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就是我失散多日的亲妹了!”周顾认真道。
她眸中不露冷色时,面容亲和,老妪凝了周顾几息,欣赏道:“娃娃长得好乖!你可以进去找她。”
老妪话外意思是,其余人,不行。
有些人的脸色微变,眸光也沉下来,常柌要护在周顾身前,刚迈步,便被周顾拉住。
“阿婆,我是女子,自己一人进去很怕……我把我的侍从也带上,成不?”她尽量放缓语气,通俗询问。
“……你这娃娃,难道怕我们卖你?”对方嘴角皱纹又动了动,道,“成吧,你们要喝下拦门酒。”
她这话一出,从松木楼内又走出四位妇人,捧着陶壶陶碗,倒入碗中的水浑浊暗白,微有酸味。
周顾:“……”这真的能喝吗?似乎某种古老毒药。
“多谢——”周顾接过土陶碗,却没喝,闻了闻微笑着问,“拦门酒……这是用什么酿的?”
老妪们只是沉默看着,盯着她的手。
她们的反应真是怪异。
周顾不动声色,正待再说,身侧一只手却伸来拿过她面前那只碗,她去看,常柌已“咕咚”喝下一大口。
借碗体遮掩,常柌轻声提醒:“主子,是米酒,工艺粗糙而已。”
原来如此——试探她。
周顾拿过老妪手中另一碗酒,扬声笑着替常柌开脱,言道商人家规不比王公,阿婆见谅。言罢,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赞了声酒香醇厚。
王虎几人亦是跟着饮尽,毫不犹豫!
拦门酒喝完,那些老妪的神色显然发生变化,笑眯眯互相对视,而后拉起周顾的手,道:“你们很坦诚,我带你去阿牛家寻你阿妹。”
“谢过阿婆。”周顾回握。
她让慕湛同周家军寨门前等,五位侍从低眉牵骡跟随,先前那位老妪颤巍巍领她入寨,其余者则复回木楼。
进去了,便能从主路审看两侧木楼,数息之后,周顾猝然暗有惊色——
每座木楼中并非无人,在光影照不进的屋中深处,总有几位老者静坐着看向屋外,手中是尚未绣完的针线。
她们无声无息,犹如浮游在人间的静鬼。
周顾暂压疑惑,心道先找许姒要紧,众人来到一户茅屋,老妪指给她看,道:“这就是阿牛家了。”
“阿牛哎——”老妪朝内喊了两声,无人应和。
“兴许早就去找医师了……”她喃喃,看向周顾,“你们还要等吗?”
周顾点头。老妪低头嘀咕两声,瞥着骡子背上的草筐。
她于是了然,主动提请收购寨中草药。
“说来,顾家祖训诚信为商,如今杨通的药业却鱼龙混杂喽……阿婆你可不知,前几日我刚将几株七年小参卖与一位严掌柜,还未离开呢!您猜怎的——”
“我眼睁睁见他糊弄客人,说那是十二年老参……我们这些倒卖药材的,混得难呐……”
村寨中,往来有行人,周顾拉着老妪坐在阶前,慢慢说起杨通药材商挣钱的窘境。
诉苦搏怜,同情成友,渐渐地,周围观望的人多了起来,不再对周顾等人警惕,大家三言两语,跟着叹息……
“谁说不是?!”有位妇人站着边纳鞋底边忿忿道,“顾当家,别说倒卖药材不易了,杨通城内很多物价都定死了!”
“您瞧,就我手中的鞋底,市价十六文,我卖给铺面只能拿到九文。”
“早些时候我还想过自己摆摊呢,官衙里的人过来清场,说什么要交占地税……起早贪黑忙过来,一算,嘿,还不如被商铺收呢!”
“我家也是……”
“哎,上次我记得大林家……”
周顾蹙眉也做痛心姿态,等周围妇人老妪各自诉苦完,了然道:“我懂了,原来这就是你们害怕官兵的原因呐……”
甫一说完,那些比她年长者果然露出“小儿不懂”的神色,秦姓老妪摇头啧嘴。
“要不说你们小呦……若真只如此,我们倒也咬牙捱着了,那些官府说征力夫就征,不得拒绝……仗都不打了,咱们王爷都班师回朝了,官府还押人不让回家!”
“对!前几年逃回村的丁家儿子,说哪里是去修缮……分明是新起楼宇,他还看到羌国大官呢……”
“唉唉……”有妇人捅了捅接话者,提醒道,“少说几句吧,别传着传着,最后变成你说的了……”
“是是是,多谢阿姊!”
周顾坐在一众人中间,屈膝撑肘,也兀自叹息,她淡淡向常柌扫了眼,那孩子乖觉,已自知拉低草帽。
“原是如此,我说寨中男子怎如此少……”官府要征民夫劳力,匪寇要劫青壮入伙,留躲在寨中的农人这才提心吊胆。
“哎,也是没办法……顾当家,之前说的王爷剿匪,是真的吗?!是不是很快到我们这了?!我同你说……我们这有个大匪窝,就在……”
正说着,日有暮色,寨中农人相伴从林田中归家,远远呼喊道:“翠娘!俺回来啦!!”
“哎呦,这冤家!牛吼似的……”妇人羞忿道。
众人不由都笑起来。
周顾起身,凝神去看——
那些人三两成群,牵牛拉骡,有一辆牛拉板车,上面坐着一位女子,她身侧亦有位女子,在旁边漫步同她说着话。
“哎?哎!”秦老妪扯了扯周顾袖角,通过服饰辨认,问,“那位就是新来的姑娘,走她身边的就是阿牛,顾当家你看——是你阿妹啊?”
被问之人长眸眯起,只凝着牛车上的人,哼出一声笑,点头承认。
“果然是,我异父异母的……亲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