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涧,水流潺潺。
周顾侧坐在石上,俯身拨动流水,散下的长发如匹。
没有皂荚,好在常柌背的竹筐中有许多草药,燃尽后有清香之气,常柌烧草后用随身的巾帕包好,递给周顾。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让常柌避开。
侍从退到转角等护,听溪涧那处细微的拨水声淋漓,愁色刚缓,却见土路上又走来一人,正是安置完军务的成王。
“沐发?”他目力极好,常柌的遮挡形同虚设,谢成皱起眉头,有些责备,“她喝药呢,怎么用凉水,你们不提醒她?”
常柌垂眸,呼出口气。
“想用药炉煮水,主子却不让,说只洗发而已,衣上血迹不多,擦擦便行。”
谢成想到那药炉的受量,不过能容几升,不由指明。
“你们好几人去支架捡枝,借釜煮水,很难吗?”他移步要去周顾那边,随口道,“怎么她这里只跟了你,王虎他们呢?”
“许娰掌柜……亲眼见主子杀人,一时头晕目眩,靠在树边休息。兵士持盾甲行进了,主子宽慰她后,让王虎他们护着。”
谢成脚步微顿,将身后话悉听入耳。
他垂眸沉默数息,这才低声清浅道了声:“……是吗。”
他来到溪涧旁。
周顾听闻动静,转眸瞥了一眼,见是谢成,便仍继续。
她清洗着手上残留的血污,停留的水面浮动着一层细微红艳。
洗得很用力,洗了一遍又一遍。
谢成坐下来,凝视着,突然问:“之前她没瞧见你杀人?”
“……嗯。”
流水从周顾指间划过,她恍惚能听闻骨骼处细微的“咯吱”声,周顾因这种不适慢慢生出恼意,回答便心不在焉。
洗净手,她俯身观察鬓发上哪处染血,要舀水泼发,手腕却被谢成握住。
“这样水会流到脖子里……我来吧。”谢成温和提议。
“不必,”周顾轻微挣开,却没如愿,扭头凝视着他,叹气,“军队正去云顶峰汇合?你不用在这里空耗。”
谢成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没减,甚至另一只手拿过舀具。
“你不让我来,我去喊常柌过来服侍,溪水寒凉,你喝药是喝着玩的?”
“你真是——”周顾有片刻无言,顿了几瞬,松手将舀具让给谢成。
“说到底,剿匪是府县的份内事。有些事他们不做,有人提出来做了,又做好了,往后便还会出现这种失责。我已命王军为葛慈助威,他身为县尉,今日领兵主战也该弄点名声,否则便该卸职请罪了。咳……我迟些去无妨。”
周顾随手拍了两下,“原来如此,原来是想收拢人心,成王殿下思虑周全。”
“唉,你又这样。”谢成只回了一句。
熟悉的来自于对方指尖的粗糙拂过周顾鬓边,肩膀传来推力,周顾“啧”了声,无外乎想起曾经,明白谢成是想让她躺到他的膝上。
“倒也不必如此。”周顾回拒。
“躺下吧,我替你沐发。”对方眸中带着难以立刻辨明的柔软,虽无笑意却是温润平和。
他目光流连在周顾青丝隙中的几缕白发,挨近她同坐一块山石,拍了拍并拢伸直的腿面。
“何必强撑,使那么大的力气,手指都僵了。”
他又提到她“杀人”,谢成真是一点都不避讳。
有那么一瞬间,周顾缄口无言,刻意被抛诸脑后的杀伐又重现眼前,她动了动手指,觉得洗尽的血仍有温热。
她也不想的,可又能如何?张在豫必死,让无辜的兵士去杀他,难道她就不用背上所谓恶行吗?
但谢成说的不错,她此刻确实在强撑,确实是累了。
周顾的腰先软,继而是背,最终头颅也低垂下来,青丝散落,遮住了眸中魇色。
那道推力无形放大,周顾顺势仰倒在谢成身边,枕在他的腿面。
“你赢了。”她说,不欲再废口舌。
谢成轻声笑应了声“嗯”。
他有所动作,舀动的流水逸散山脉冰气,指腹粗糙摩挲处传来细密的微痒。谢成刻意避开皮肉之处,手托着她的乌发,曲掌成为容器,尽量替她避开凉意。
因是仰态,成片青蓝高天冲入周顾眼底。
山间光线并不强盛,可各色各物却极尽艳颜,这人长发束冠,垂着长眸凝她,墨眉轻拧,兵甲映出的天光衬玉面,莫名也是……好颜色。
很多年前,两人互相沐发时嬉笑打趣,是再寻常不过,不想如今时过境迁,重做旧事,竟只相顾无言。
许久之后,周顾慢慢道:“曾经和你说过吧?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宫中。”
“嗯,”谢成涂着草药清灰,想起流光片语,“两个宫侍,他们欺负了你……”
发间手指停顿了下,头上又传来谢成的问话。
“你现在愿意多说些吗?他们怎么欺负了你?”
周顾盯着靛色深重的天际,开口:“欺负……呵,是虐杀。被当作死物,拖拉扯打,极尽辱骂。”
她将将说完,感到那人摩擦发丝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发抖。
谢成沾着湿冷溪水的手轻碰她的脸颊,惊语如悟:“阿顾??!”
他想起来,他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春舫初见之后,他依然身困谢府,对天家的这份恩赏只余无力抗衡的顺受,心想那位郡主大抵也不喜他……因为她许多时日都没再召见他。
后来宫中夜宴,他受邀前往,席间也没见到那位身影,却听得宫人说郡主生了场病。
谢成很犹豫是否去拜访,回神时已站在启章西阁前,听到高处隐约传来疆域音调的埙声。
对方隔窗看到他,让侍从来递话,说是登阁闲叙。
明明心中对这位倚仗帝宠的郡主有所成见,却鬼使神差坐到了她的面前,恰好见到她吹埙时,华衫锦袖垂坠下细白的手腕……以及,伤痕。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哂笑着用最轻松不屑的语气,说出亲手杀死了两个宫侍,因为他们恶毒、荒蛮,欺负了她。
……那时的谢成想:贵为郡主了,仆从怎会胆敢欺负?
他认为周顾所说的“欺负”并不是寻常,而是贵女擅自定论之词,果然自后周顾从未提起,他也只将当时情势下依情理所作出的追问,忘记了。
他忘记了。
林风四起,溪涧山石旁,谢成将这念头抽丝剥茧想了数十次,心脏跳得觉出痛意。
他慢慢、慢慢低头,凝视周顾回忆往事的恍然之色,眼眶与鼻尖一起酸热。
忘记了啊,忘记了。
这些年,这么多年,竟然真的,一点都没再问过。
“嗯?”周顾回望谢成,与他惊悔的眸光相触,她想了想,问,“吓着你了?还是不相信?”
“当年,其实是和另一位女子共同杀人的,今日同你说这个,是因为——”
“阿顾!”他声音染了难言的痛楚,打断了周顾的叙话。
“……总这样唤,你想说什么?”她真累了,以致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两人不知何时,竟是这般平和依贴姿态。
谢成触在她面容上的冷手,她现下应该立刻拍开……这才合理吧?
嗯,拍开!周顾想抬手,可又被对方痛苦异常的神色影响,微微愣怔。
等等。
“……谈及这段往事,应该我更痛苦一些吧?”她终于问出口。
下一刻,青天白日滴雨,温热水珠堪堪落到周顾眼尾,她闭眼,两息后反应过来,睁开眼看向谢成。
对方墨眸漾着半眶水亮,真的在——
嗯?哭什么。周顾心想。
哭什么?谢成自问。
第一次面见郡主,她驳斥援手孤女之请,再见郡主,又听她笑谈杀人,新婚之后,切身旁看了上位者的冷面铁心,明白了她对“非彼之物”的不容……
很多次辗转反侧的深夜,谢成都自劝该放下一些东西,譬如端方自持,亦或庸守俗规……说服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守好、护好这辈子的妻子。
但其实……原来,周顾从不是他心中拟画的模样。
她说“谢成,你不了解我,不要说爱我”,原来竟是真的。
千丝万缕如何说,荒唐今我皆因果。
失态了……他凌乱的心绪滞堵在胸中,片刻无言,只是沉默着重复拭发,将膝上这人的头发擦干,小心用沾水巾帕洗净她的鬓边。
“很痛吧,那时候……”谢成抬袖拭去脸上泪意,哑声问,“今日你说这些,是这事牵扯出什么了,是吗?”
周顾意识到对方微浅的关心,心道原来是哭“感同身受”吗?想了想还是在心中道了声“废话”。
她“嗯”了声,继续道:“我之后密查过,重伤我的两个宫侍新入宫,或许只将我当作普通宫女……很巧,偏偏在我简装回宫之时。我猜测当年引我前去的宫侍背后有其他人,但线索断了。”
“那和你一起杀人的女子,是谁?”
周顾谈及这些过往,忍不住蹙眉,人一旦累后躺下,便生出懒意。
她意识到谢成已替她沐发完毕,但既然此刻对方没催,她多躺片刻吧,人腿总比山石软。
“……顾桦,”宫中压住的陈年旧事,果然少人知晓,周顾审视谢成的脸色,见他困惑不似作假,多了几分意外,“二皇子萧钰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