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谢成眸中晃过暗笑,也接道:“我想起来了,那老人家说他攒了好多钱呢,攒了数十年,一直等儿子回去寻他!后来慢慢地,他就以为儿子山中遇险,已经死了。那时老人家说起这些,脸上好悲伤,喃喃着一直说:爹没忘记你啊,爹等着你回来呢。”
“那他儿子真活着……是不是就是……”两人一齐向蒋萤看去。
蒋萤披头散发,这时却没声息,只将那只香囊凑到鼻前,轻嗅着。
良久,蒋萤哈哈放声大笑,“他以为我死了!?九机原来是在诓我,那封信件没有送到我爹手上吗?真的有那封信吗?!是不是九机一开始就在骗我,一开始就不想我被赎回,所以才困我至此!好啊,好啊!我竟甘愿为这等人俯身卖命,竟无法赡养父亲终老……要指望旁人施舍援手!”
“这——”周顾与谢成两人,齐齐失语。
“原来先生真是那老人家的儿子!”周顾慢慢露出一丝欢喜,“他若知道您还活着,真该喜极而泣了!如今王爷已经端了匪窝,先生是可怜人,我和兄长与您有缘,即刻去向王爷告假,送您与老父团聚!”
蒋萤却不做声,良久苦笑一声,“迟啦。”
“嗯?”周顾不解。
“若当年就被赎回,我恐怕只会被父亲斥责一顿。如今再回,恐怕不但让他脸面尽失,连从前的父子情谊都要和我断绝了。”蒋萤瘫坐在石上,不禁露出几分悲恼,“何况,当年我被山匪掳走,是因为不听父亲警告,偏要去寻一种毒草,这才踏入匪窝领地。”
周顾摇头:“先生多虑了,骨肉情深,怎能因这种小事说断就断?”
蒋萤嗤笑,感慨她不知内情,数年前的情景依稀伏在眼前。
他那时尚年幼,尚未弱冠,跟着父亲成日钻研医术,可是蒋南柯有时会望着他叹气,说起他天资不行,评价他用药不精。后来偶然一次,蒋萤得到一位来杨通的医师指点,对方所用的医术虽与蒋南柯大相径庭,可蒋萤却获益良多。
他觉得他有天资,他的天资在后习得的医术上。
可等蒋萤兴冲冲与蒋南柯分享时,却被他父亲大声斥责,说这些都是害人之术,心术不正之徒才用的伎俩!
蒋萤也生了恼怨,心想父亲怎么总是自认医术超群?难道旁人的路子比他好,他便要排挤挖苦吗!
蒋萤想要证明,从此便暗中依照后习得的路子自己偷学,有日他研究一本古籍,想要寻访山中一种奇草,那时父子两人正闹僵,谁也不愿先低头,蒋萤便独自深赴山中,不幸被九机这群贼人擒获。
能从心狠手辣的匪贼手下活命,怎么会只为妇人接生这种事?
蒋萤凉凉看着面前两个仿佛不知世事的人,暗中嗤笑。
他逃走未果,再被九机抓回来时,对方给他钉上铁板,提了要求。
九机需要一种药物,能控制人的生死,他不需要年迈之人,亦不肯圈养不能怀孕的老妪,所以九机让蒋萤制作一种毒。这种毒埋伏在人体之内,不影响人的言行举止,只是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等人老之时,便会毒发身死。
蒋萤心想真是天助他也,指点他的那位恩师,平生最得意的便是此毒,但对方也只是随口一提,并不透露药方。蒋萤顺着对方用药的思路,慢慢尝试,九机抓来试药的人一批批死去,最终他终于制成了这种毒药!
他的性命便也保住了。
这数十年,因为他自己想要活命,残害的人命何止数百?当初只是和父亲探讨药方,便让两人关系僵冷,若是蒋南柯得知真相,按照他的性子,只怕会诛杀亲子。
蒋萤的脸色流露出失落,回神之时,猝然对上周顾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的身躯仿佛被刺了下,僵直地挺直了,干巴巴找了个理由。
“我碌碌半生,无颜再见老父!”
周顾闻言,不动声色,只也怅然应声,她抬头看天色,“啊,要放饭了,哥,我们先去拿些吃食给先生吧!”
她没立刻走,蹲在蒋萤身前,鼓足勇气般握住了蒋萤的手臂,扬起头仰望蒋萤,语气仍带有不死心的坚持,“先生,我们很快回来。但是您的颜面真的那么重要吗?您与父亲分隔数年,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位老先生真的很可怜,他攒了好多年的银子,一钱都不肯多用,我问他为何,他说好歹要在生前为儿子立个衣冠冢。先生,若不相见,他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做过什么,受了哪些苦楚……”
蒋萤与她如此赤诚的目光对视,很快瞥眼看向旁处,唇角勾出笑意。
“你们该不是要撇下老夫,不管我了吧?”
“不会,”周顾慢慢起身,伸直了僵冷的四肢,扯出一抹近似宽慰的笑容,“请先生稍候。”
两人离去,蒋萤被她这些话弄得恍神,看着两人身形消失在密丛中。
许久后,他才发出一声嗤笑,他跳下石块,走入洞穴,虽然步伐踉跄,可却……
行动如常!
周顾与谢成走了一段路。
谢成的目光早落在周顾身上,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方才周顾离蒋萤那样近,看得他心惊肉跳,只怕她沾上什么不好东西。
看着周顾神色如常,谢成这才松口气,握紧她的手,问:“你是从何时看出蒋萤有问题?从他拒绝归家吗?”
周顾哂笑,摇摇头,“从你背他出山洞之时。”
谢成意外地看向她,周顾继续道:“你知他为何自称‘老夫’,又披头散发吗?明明蒋老说他只比我年长几岁。你背起他时,走动间风拂开他的几缕发丝,我在旁观察,发现他的面色红润,分明是常年饱食之态。走前,我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面虽枯槁,可衣裳之下的肉却很紧实。”
“所以,蒋萤欺骗了我们,他的话只能半真半假来听。”谢成沉眸。
周顾点点头,下了定论,“我想这些年他早已成为九机的左膀右臂,九机的话吐了一半,吞了一半。他恐怕没想到蒋萤屈服数年,仍有彻骨怨恨,恨不得将所有脏水泼回去。”
“成王殿下,你的审问……”周顾弯了眼眸,懒声补道,“很差劲啊。”
“你又这样——”谢成无奈叹气,向她摊手,周顾只见他掌中多出一只陶土瓶,上面绘了伏翼之类的古怪图案。
“这是?”周顾恍然,真的笑了,“你背他时,偷来的?”
“惩奸除恶的事怎么能叫偷……”谢成耳根浮现薄红,点点头,“慕湛轻功顶好,我让他即刻赶去四崖村,呈给蒋老一出好戏。”
“遂之啊,”周顾忍不住叹声,有些佩服了,“我收回方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