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声走去，在一座石桥下，看见了李慕婉。

她蹲在地上，双手在草丛里摸索着，怀里的古琴放在一旁，琴身沾了点泥点。

她的脸上带着焦急，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原本束发的玉簪落在一旁，长发散在肩头。

“姑娘，你在找什么？”戮默走上前，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他怕自己的声音太轻，她听不见。

李慕婉听见声音，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在找我的帕子，刚才走在这里，不小心掉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杏仁形状，眼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只是瞳孔里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戮默这才发现，她的指尖有些泛红，想来是在草丛里摸了许久。

他蹲下身，目光在草丛里搜索。

雨还在下，草叶上挂着水珠，他很快在一片三叶草下找到了那方帕子——是浅青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他捡起帕子，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水迹，然后递到她面前：“是这个吗？”

李慕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然后接过帕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是这个。刚才真是麻烦你了。”

她的指尖很凉，像玉石的温度，碰到他手的瞬间，戮默的心跳竟漏了一拍，耳根悄悄泛红。

“不用谢。”他站起身，看着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袖袋，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认真，“你的眼睛……”

“我从小就看不见。”李慕婉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抱怨。

“不过没关系，我能听见很多声音，风的声音，雨的声音，还有……你的声音。”

她侧着头，像是在“看”他，“你的声音很稳，像你刻的木头，很让人安心。”

戮默愣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五年，有人夸他的木雕逼真，有人夸他技艺精湛，有人痴迷他的容貌，却从没人说他的声音“让人安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面对李慕婉，竟觉得有些局促。

“我知道你，戮默师傅。”

李慕婉忽然说。

“镇上的人都夸你的木雕好，说你雕的东西像活的一样。我还听过你的作坊里传来的刨木声，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每次听见，我都觉得很踏实。”

戮默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像有温水漫过。

他看着李慕婉，她正抱着古琴，手指轻轻拂过琴身，像是在安慰它刚才受到的惊吓。

阳光忽然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哪怕瞳孔没有焦点，也难掩那份清丽。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暴晒的莹白，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笑起来时嘴角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戮默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心中思绪万千，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像江南烟雨中的画，一帧一帧，都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忍不住想，若能与她相伴，每日听她抚琴，那该是何等美妙的事情。

只是，自己又何德何能呢？

“你的琴弹得很好听。”戮默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每天午后，我都能听见。”

李慕婉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雨后的桃花：“谢谢。

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每天午后没事，就会来槐树下弹弹琴。

这里的风好，能把琴音送得远些。”

她顿了顿，又说，“刚才没去槐树，是因为琴弦松了，我想找个避雨的地方调一调，没想到走到这里，帕子就掉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我的作坊里调琴。”

戮默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怕她觉得唐突。

“我的作坊在巷尾，很安静，也不会淋雨。”

李慕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喜：“真的可以吗？那太好了，谢谢你，戮默师傅。”

还好她不介意。

戮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怀里的古琴。

琴身很轻，却带着李慕婉的温度。他撑开伞，走到她身边：“我扶着你走吧。”

李慕婉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的手指很轻，却很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方向。

戮默放慢脚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却好像离他们很远。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萦绕在鼻尖，仿佛他的心，有只小鹿在乱撞。

脸颊不知觉的发烫。

作坊里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李慕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这里的味道真好闻，像阳光晒过的木头，很暖。”

戮默把古琴放在桌子上，然后给她倒了杯热茶：“你先坐，我去拿块布，把琴身擦干净。”

他找了块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着琴身上的泥点，动作比平时雕最精细的花纹还要轻柔。

李慕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热茶，侧耳听着他擦琴的声音，脸上带着安静的笑容。

“戮默师傅，你平时雕东西的时候，会想什么呢？”李慕婉忽然问。

戮默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说：“没想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木头，觉得它里面藏着东西，我要把它雕出来。”

“藏着东西？”李慕婉好奇地问，“比如呢？”

“比如一块木头，它的纹理像流水，我就雕一条鱼；它的形状像小山，我就雕一棵松树。”

戮默说着，指了指工作台角落里的那截桃木。

“比如那截木头，我想把它雕成一把古琴。”

李慕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里带着期待：“是因为我的琴音吗？”

戮默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你的琴音很好听，我想把它雕在木头上，让它一直陪着木头。”

李慕婉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照亮了整个作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截桃木，指尖沿着木头的纹理慢慢移动：

“这木头很软，很温顺，适合雕古琴。你刻的时候，可以把缠枝莲的纹路刻得再柔一点，像琴音绕着指尖的感觉。”

戮默认真地听着，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他发现，和李慕婉说话时，他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应付那些虚浮的客套，只需要顺着心里的想法说，就很自然。

那天下午，李慕婉在作坊里调好了琴。

她坐在窗边，抱着古琴，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琴音在作坊里回荡，裹着樟木的清香，漫过戮默的工作台，落在他的刻刀上。

戮默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刻刀，却没有下刀，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觉得，此刻的琴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听，因为这琴音里，有了他和她共处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