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镇的雨，是从端午过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沾在戮默雕木的案台上，晕开浅浅的水痕，李慕婉总说这雨气能润木，也能润琴。

暴雨已经连绵了七日。

戮默放下手中的刻刀时，窗外的天色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檐角垂落的雨帘被狂风扯得歪歪斜斜，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喊，让整个青川镇都浸在焦躁的水汽里。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目光落在案头那只未完工的木簪上——簪头雕的是并蒂莲，花瓣的纹路已经初见雏形，再过半个月，便是他与李慕婉成亲三周年的日子。

“相公，” 里屋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李慕婉端着一盏热茶走出来，素白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指尖带着琴弦常年摩挲出的薄茧。

“雨势这么大，河坝怕是撑不住，你明日别去后山采木料了，在家歇着吧。”

戮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放松。

他转头看向妻子，她的眼睛虽看不见，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方向，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温柔得像雨后初晴的月光。

“放心，” 他声音低沉而安稳，“我已将木料备足，这几日便在家陪你，等雨停了，就把这木簪给你戴上。”

李慕婉笑了，嘴角梨涡浅浅：“好。”

她转身摸索着走向墙角的琴案，那把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古琴静静立在那里，琴身是温润的栗色，琴尾刻着一个小小的 “婉” 字。

彼时戮默正给李慕婉雕一支木槿花发簪。

他的指尖沾着细木粉，在檀木上勾勒花瓣的弧度。

李慕婉就坐在他对面的琴案旁，指尖轻搭在琴弦上，虽未弹奏，却像抱着满心的温柔。

“相公，今日乞巧，要不要我弹首《鹊桥仙》？”

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长睫垂落时，能遮住眼底的黑暗——她自小失明，古琴是她唯一的光，也是她与这世界对话的方式。

戮默放下刻刀，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常年抚琴磨出的薄茧，糙却暖。“好啊，等我把这簪子雕完，就陪你听琴。”

戮默终于将手中的木槿花发簪雕刻完成，他放下刻刀，拿起那支精致的簪子，轻轻放到李慕婉的手里。

李慕婉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般明媚。

她的手指细细地抚摸着簪子，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理和流畅的线条，嘴角的梨涡愈发明显。

“相公，这簪子好漂亮。”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欢喜。

戮默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眼中也满是温柔。他轻轻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簪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把簪子插入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当簪子稳稳地插好，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娘子，你真好看。”戮默痴痴的看着她。

戮默看着簪子插好后愈发动人的李慕婉，心中满是柔情，忍不住亲吻她。

他的吻轻柔而又深情，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似羽毛轻拂，带着无尽的怜惜。

李慕婉微微一颤，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就像天边那一抹绚丽的晚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满是甜蜜。

“相公……”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又带着无尽的爱意。

戮默轻轻捧起李慕婉的脸，深情地亲吻她的嘴。这一吻，比落在额头时更添了几分炽热与深情。

此刻，时光仿佛都为他们停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交织、共鸣。

李慕婉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振翅。

戮默见她呼吸的紊乱了，才不舍的慢慢退开。

她睁开眼睛，睫毛在颤动，带着一丝娇俏说道：“相公，你这一吻，怕是要把我心都给吻化啦。”

戮默嘴角上扬，眼中满是宠溺，打趣道：“那便化在我这儿，一辈子都不许化到旁处去。”

李慕婉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佯怒道：“就你嘴甜，哄得我心都乱啦。”

戮默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道：“这颗心，也早被娘子搅乱咯。”

李慕婉害羞地轻轻推了推戮默，轻声说道：“相公，别闹了，我想弹琴给你听。”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般清澈动听，带着一丝娇羞和期待。

戮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柔地看着李慕婉，眼中满是宠溺和柔情。

他轻轻点头，柔声说道：“好，我听你弹琴。”

李慕婉坐在琴前，芊芊玉指轻轻抚过琴弦，一串清越的琴音便透过雨幕漫开来，像是山涧清泉流过青石，瞬间抚平了屋里的焦躁。

戮默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欣赏。

然后，靠在椅上，闭着眼听她弹琴。

他这辈子与木头打交道，指尖刻过无数花鸟虫鱼、亭台楼阁，却觉得世间最动人的纹路，是她弹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是她唇边温柔的笑意。

一曲终了，李慕婉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戮默，俏皮地问道：“相公，我这琴弹得如何？”

戮默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说道：“娘子的琴音，宛如天籁，听得我如痴如醉。”

李慕婉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她轻轻点头，说道：“只要相公喜欢，我愿意一直弹给你听。”

戮默走过去，轻轻拥住李慕婉，柔声说道：“婉儿，谢谢你，你的琴声让我感受到了无尽的美好和幸福。”

李慕婉靠在戮默的怀里，感受到他的温暖和爱意，她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戮默感受怀里的柔软，他想，只要能守着她，守着这一方小院，哪怕一辈子只刻木簪，也足够了。

可天不遂人愿。

谁也没料到，这场雨会连下半月，把青川河泡得发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终在七月初七那天，冲破了河坝。

清晨，戮默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窗外的雨势已经变成了瓢泼，隐约能听到房屋坍塌的巨响和人群的哭喊声。

院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水来了！快跑啊！”

紧接着，是洪水撞击房屋的巨响。

戮默心头一紧，猛地将李慕婉护在身后，转身想去关院门，可洪水已经顺着门缝涌了进来，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木、石块，瞬间漫到了脚踝。

“婉儿，抓紧我！”他嘶吼着，背起李慕婉就往高处跑，后背却被一根飞来的断梁砸中，疼得他眼前发黑，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相公！”李慕婉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摸到他后背的湿濡——那是血。

她慌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琴……我的琴还在屋里！”

那把古琴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陪她走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是她的命。

戮默回头看了一眼琴案，洪水已经漫过了琴身，古琴像一片叶子似的，被水流卷着往门外飘。

“婉儿，别管琴了！我带你走！”他知道古琴对她重要，可此刻，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