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默和她说了这一世,他的一生。
李慕婉抱着戮默的手臂,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泪水还挂在脸颊,语气却异常坚定:“戮默,我们回王家村吧。”
戮默浑身一僵,低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眼底没有了过往的疏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那是独属于他的、三百年前的眼神。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婉儿,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慕婉打断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尚未完全褪去皱纹的皮肤。
“仙门大会也好,修炼瓶颈也罢,都比不上你。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看着我走;这次换我,换我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
她的话像暖流,瞬间淌过戮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想要摇头——他知道王家村是什么地方,那是他转世为凡人后生活的小村落,没有仙雾缭绕,没有雪莲羹,只有泥土的气息和寻常人家的烟火。
他怕她不习惯,怕她委屈,更怕自己日渐衰弱的身体,给不了她像样的陪伴。
可李慕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往山下走:“别想了,我已经跟师父辞了行,也跟马师兄说清楚了。从今天起,我不是仙门弟子李慕婉,只是想陪着你的婉儿。”
路过那棵老松树时,李慕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
那里曾承载着她十几年的修仙时光,有马良的追求,有师门的温暖,可此刻在她心里,都比不上身边这个满身疲惫却眼神亮着的人。
她轻轻拽了拽戮默的衣袖:“走啦,王家村的晚霞,应该比山上好看。”
戮默跟着她的脚步,一步步走下青石山阶。
没有了黑气翻腾的暴戾,没有了隐忍克制的心酸,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身边人轻快的脚步声。
他看着李慕婉的侧脸,月光落在她发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可这一次,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一路下山,李慕婉像个好奇的小姑娘,指着路边的野花问他名字,缠着他讲王家村的趣事。
她说等到了村里,要跟他学种庄稼,要喝他酿的米酒,要在院子里种满她最喜欢的雏菊。
戮默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他转世为凡人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走到山脚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李慕婉停下脚步,转身抱住戮默,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声说:“戮默,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戮默轻轻回抱她,声音温柔:“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记起了我。”
他们没有再回头看仙门的方向,并肩朝着王家村走去。
路上的行人看到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身边跟着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可没人知道,这两人之间,藏着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深情。
回到王家村的那天,村里的人都来围观。
李慕婉一点也不怯生,跟着戮默给邻里打招呼,帮着他收拾院子,傍晚还学着生火做饭。
虽然第一次做饭把粥煮糊了,可她笑得眉眼弯弯,戮默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慕婉真的像她说的那样,陪着戮默种庄稼、酿米酒,在院子里种满了雏菊。
她不再使用仙力,也不再提修仙的事,只是像个普通的村妇,陪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偶尔,戮默会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手,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李慕婉察觉到他的情绪,会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戮默,你看,我还在呢。就算你头发全白了,走不动路了,我也会陪着你。”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李慕婉靠在戮默的肩头,轻声说:“你看,我说吧,王家村的晚霞,比山上好看。”
戮默点点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有些虚弱:“婉儿,能陪着你,真好。”
李慕婉抬头看他,眼眶泛红,却笑着说:“傻瓜,是我陪着你。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最后那天戮默刻意带李慕婉去了旁边的酒馆。
戮默知道王林一定会来见他。
李慕婉在旁边弹琴,他在一旁喝酒。
王家村东头的小酒馆飘着米酒香,戮默牵着李慕婉的手推门进去时,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将李慕婉扶到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上的木纹:“婉儿,弹首你以前常弹的《归鸿引》吧,我想听。”
李慕婉笑着点头,素手轻扬,清亮的琴音便漫了开来。
音符绕着梁,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落在戮默面前的酒碗里。
他倒了满满一碗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琴前的身影出神——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布裙,发间别着朵刚摘的雏菊,眉眼弯弯的模样,比三百年前任何时候都鲜活。
酒馆的门又“吱呀”响了一声,戮默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去时,王林已站在门口。
白色衣袍沾着些尘土,眉宇间满是疲惫,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慕婉身上时,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震颤。
下一秒,周遭的一切突然静了。
掌柜的打盹的动作僵在半空,窗外的槐树叶悬在风里,连李慕婉指间的琴音都戛然而止——她保持着抬手拨弦的姿势,像一尊精致的瓷像,唯有眼底的温柔还凝着,停在戮默身上。
整个酒馆里,只剩戮默与王林相对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