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房间的窗外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总是会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竹香。他房内的墙上挂了很多幅字，密密麻麻的排版，看着就让人心慌。但他本人不以为然，每当那些字的笔墨干透，他又会将新的挂上去。
听尚静说，这些字都是他抄写的，是静心咒。
宜春不像蔺向启他们，单崔宁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威胁或是压迫，但也让他难以看懂。起码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对他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早早就在桌上摆好了茶盏，像是知道单崔宁会来找他。见到他后，他也只是淡淡笑了下，为他倒上一杯茶。
单崔宁静静看了他会，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
“想来我到这人间，已有千年之久。”
单崔宁愣住，看向他。
宜春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在初阳下的竹林，身上像是蒙了层金色的纱，朦朦胧胧却也绚丽夺目。他看着它们，又像是透过它们在看着别的人。他轻声说着：“而我来到这里，也不过三十余年。”
单崔宁的眉头微动。宜春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就意味着他在这个副本里被困了三十多年。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没发现自己的处境。蔺向启他们为了逃离副本处心积虑多年，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在这里待这么久？
“我尝试过很多办法去救他们，但是最后都无疾而终。尚静、林启元、住持...”宜春垂下眼帘，“他们最后还是死了。”
“你的意思是...”
单崔宁忽的想到罗曼娜的界，界里的罗曼娜在每一次死亡后获得新生，但在每次新生后再次经历非人的折磨后死去。界里的一切时刻都在重复着，而唯一的定点作为锚的格丽妮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的反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如今的宜春，是否也是如此？
——也不对。
蔺向启他们的处境与他相同，这并不能作为界的依据。
单崔宁开口：“他们已经死了，你自然救不回来。”
“后面我也意识到了，”宜春说着，“无论是他们，还是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存在。”
“但是你们不一样，这么多年我也见过不少来到这个世界又从这里离开的人。而你...”他看向单崔宁，“又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起他的人。”
对上他复杂的眼神，单崔宁微怔。那只狼在脑海里时时刻刻提醒的名字，让他此时竟脱口而出：“...赵堇瑜？”
宜春先是愣了下，继而恍然笑了笑：“是闻翟告诉你的吧？”
单崔宁没有反驳。
“闻翟是只幽狼，在我那个时代里，不少人都觊觎它。甚至有人放言，得幽狼者得天下。”宜春轻轻晃动茶杯，陷入了回忆：“以赵堇瑜的心性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用尽手段将幽狼占为己有，与它立下契约。不过他们之间的契约，却不像你们之间的结契。”
“有效期是多少年，这么长时间，我也忘了。不过我在时，闻翟宁死不屈的样子，与现如今的模样倒是大相径庭。”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单崔宁身上，说道，“想来，他对你倒是下定了心思。”
——他在你面前，帮我说了那么多好话...有什么目的？
这不仅仅是它疑惑，同样也让单崔宁不解。他告诉他这些，是想告诉他它的过去？
而宜春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直言道：“你想必也猜到了，我让你们结契，其中也有我个人的一点私欲。”
“若闻翟与他人重新结下契约，他与赵堇瑜之间的契约便会自动瓦解。他不会再受赵堇瑜摆布，也不会再是他手下的一柄弯弓。”
单崔宁微微一愣，连着狼的声音也在他脑海顿住。
宜春神情却依旧平淡，他的嗓音也空灵得像从远处而来：“这是我和赵堇瑜之间的恩怨，我本不想再将他人拉扯进来。只是这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像我来到了这里，你遇到了闻翟，而我遇到了你。”
“不过无论如何，单崔宁，我很负疚将你牵扯进来。”
要这么说，单崔宁到没多大感觉。如果不是他，他反倒一直在与那只狼争斗不休，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至于那赵堇瑜，他从未见过他，自然也生不出别的心思。他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思考。
单崔宁缓缓眨了眨眼：“那你知道，怎么离开平景吗？”
他忽地转移了话题，倒让宜春愣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后，他笑了，眉眼像是揉碎了春光。他说道：“等。”
单崔宁眉头动了动：“等什么？”
“等林启元意识到他是林启元。”
似是而非的话听得单崔宁云里雾里，他思索着之前见过短短数面的林启元，又想到了之前方洋说的另一个离开副本的方法，不得其解。
存活副本不是存活副本，要想通过副本，要踩着他人血肉堆砌的桥索。林启元不是林启元...那现在的他是谁？
单崔宁的思绪被宜春再次拉了回来：“这是一场以十年为时间线的游戏。”
“每一次开始、经过和结局早已被设定，无法更改。我无法改变他们的死亡，而他们也无法改变自己即将面临的一切。”他看向单崔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电光火石间，单崔宁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到他的反应，宜春笑了笑，随即垂下眼睑，笑容淡去：“到时候，平景会再次迎来灭顶之灾。而那时，才是属于你们外来者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
单崔宁刚走出房门，就看着方洋和尚静一大一小的蹲在树下，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垂下眼帘，微微蹙眉。
现在这个副本出现了三种方法，系统的、方洋的还有宜春的。对于系统的话，绝对是真实的，但是这种真实可能是暗藏在层层迷惑的遮掩之下。而方洋，有真有假，只能一试，当不得真。至于宜春...他没理由说谎。
虽然单崔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但以这么多天的相处来看，他更像是什么也不曾放在心上，有着超脱世俗的心性。
要么他本性如此，要么...在这么多年间，发生了什么改变他秉性的事情——那只狼曾说过，他这个的心思毒辣程度与那只恶鬼不相上下。
想着想着，单崔宁不由捏了捏眉头。扯远了。
这时，狼突然说道：“难为他躲了赵堇瑜这么长时间。”
单崔宁顿住动作。
“多年未见，竟像变了个人似的。若还被他困着，指不定要成个混世魔王。”
见单崔宁不搭腔，它转而道：“你还不打算把我放出去？”
单崔宁依旧当做没有听见。
狼气哼一声。
见单崔宁往方洋那边走，它的声音微沉：“这人远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手上有不少的亡魂，还是多加防备的好。”
就算它不说，单崔宁也不会对他放下警惕。他从不在身边留下来路不明的人。
“必要的时候，放我出来，我会解决他。”
单崔宁恍作惘闻。
他们正在看一群蚂蚁，长长的一条黑线，蜿蜒了半个树身。听到脚步声，方洋率先转过头来。看见单崔宁出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你好了吗？”
尚静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笑着喊道：“漂亮施主。”
这个称呼被他喊的次数多了，单崔宁也没多少感觉了。只不过听到那只狼的笑声，他还是有些不适。他朝他点了点头，看了眼方洋：“走了。”
“漂亮施主不多再庙里待待吗？”尚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单崔宁。
只可惜单崔宁天生就对他这种卖萌行为不敏感，没等他说些什么，宜春的声音就从他们身后传来：“尚静，过来。”
小尚静眼巴巴地看了看单崔宁，又看了看自己的师傅，最后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站在门口的宜春朝单崔宁笑了笑，双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着：“注意安全。”
单崔宁明白他说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带着显然不在状态的方洋离开了后院。
-
清缘寺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后院是僧人的住房，再往里一点是他们吃饭的地方。通往前院的路上有几棵菩提，枝繁叶茂，长势很好。这里没多少外人，都是些来往的僧人。到了前院供奉佛像的地方，人就多了起来。
来到副本这么多天，这还是单崔宁第一次见到那尊佛像。
它十分高大，坐在宫殿的中央的供桌上。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地精致又细腻，低垂的眉眼像是在怜悯前来跪拜的众生，垂下的嘴角像是在轸恤着平景的苦难，却又不带丝毫的情感。它的身上充满了矛盾。
一声闷哼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单崔宁的思考。他闻声看了过去，是方洋。
他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都憋得通红，像个溺了水的人一样。
单崔宁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他，在他想伸手抓他的时候，他才动了下身，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救救我...单崔宁...”方洋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双眼都被血色染尽。额角的青筋突起，他颤抖地朝他伸出手，“救救我...”
“这些都是我的！都是我向神求来的！你们都不准碰！”
“我的儿媳妇啊，从进了家门肚子就一直没有变化，我想她能怀上个孩子，给我们老张家生个孙子。”
“神啊，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我什么都不求，求你让我继续活下去吧。”
“我想要他也喜欢我，单方面地喜欢一个人真的太苦了。神啊，你能听见吗？”
“我想我眼睛能恢复如初，我不想再面对黑暗了。”
“神啊，求你听听我的祈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