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隋阙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应含嘉刚刚从病房中出来，他坐到病房外的座椅上，被海水打湿的衣裤歪七八扭地黏在身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边没有人，走廊白净的顶灯打在他身上，把人衬得有些单薄。

隋阙的脚步本来很急促，在看到应含嘉的身影后，突然停住，他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心脏的剧烈跳动平缓下去。

应含嘉下意识地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他的眼镜被沙子和海水蹭花，只能看见来人模糊的轮廓，但他内心清楚，这是隋阙。

不仅仅是由于印信的感应。

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应含嘉就被人提溜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当被拥进这人怀抱时，应含嘉才发觉自己的四肢被海水打得酸痛麻木，沙砾细密地裹在衣服里面，蹭得皮肤生疼，但他一直都没有管。

隋阙嘴唇贴着他的额发，没有说话。

应含嘉茫然地睁大眼睛，不知道隋阙此刻汹涌的情绪到底表示什么，但他竟然不忍心推开隋阙，双手顺从地攀上他的背，默默抓紧他的衣服。

从艺人出事开始，应含嘉惊惧之下，头一直隐隐作痛，更不用说跳进海里被猛力打回到岸上，知灵能力失调，喉头还时不时泛出恶心的感觉。

他晚上坐在病房的走廊上，一直在手腕印信的帮助下尽力克制对这座中心内部其他灵人患者的感应。

他能感受到关雪霏目前的状态相对平稳，但身在独立病房的其他灵人，显然有的正处在十分痛苦焦躁的病痛期，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却不受控地感知到这些溢出灵息所承载的负面情绪。

直到现在被浸在隋阙特有的灵息中，清冷、凛冽，那些仿若藏在公主床下的豌豆一样微小但持续的痛苦才通通消失。

他回到了绝对安全的空间里，不自觉中浑身肌肉都放松下来。

应含嘉在心中自嘲，如果他对此上瘾，以后可怎么办啊。

应含嘉知道自己的衣服并不干净，也意识到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他稍微挣动了一下。隋阙把他放开一些，一双平日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深深望向应含嘉，那双漆黑的瞳仁周围有红血丝，显然没有休息好。

应含嘉被他近距离看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到得这么快……”他问道。A市离这里，几乎纵跨了半个国家版图。

隋阙并不答话，伸出手拂过应含嘉苍白憔悴的脸，探到他潮湿的发间。应含嘉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暖流将自己包裹住，而后衣服、头发都变得干燥了。

他抬手摸住隋阙的手，呆愣愣地说了一句话：“……天啊，你竟然会烘干。”

隋阙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上，没有说话。应含嘉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被吓着了。

应含嘉自诩是心态强大、情绪稳定的人，但关雪霏几秒之内就被席卷进海里消失不见的景象现在都让他恐惧。

人还是不能太小看自然的威力。

当隋阙远在千里感受到来自心脏的强烈痛楚时，还以为是幻觉。

白沛源当时正在隋阙身边，他转头看向隋阙瞬间惨白的面色，嬉笑的表情收起，严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小嘉好像出事了，”隋阙并不多言，“我要去S市。”

白沛源震惊道：“开幕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个时候走不好吧？”隋阙转身就走，白沛源伸手拉住他，“也许是你想错了呢？”

灵能印信在距离较远的时候不好感应，但结契却是他深深植入应含嘉体内的，这种感觉不会错。

“我与他单方结契了，不会错。”隋阙笃定，闭眼集中力量去探知应含嘉的状态，但刚刚那种强烈的痛感已然消逝，此刻他的感知就像坠入一片空白的虚空，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白沛源睁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隋阙，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跟他单方结契了？伯母知道吗？你都不怕……”

隋阙摆开白沛源的手，快步走回自己的专属休息室，拿上东西准备走人。白沛源跟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看票务信息，“老天，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周部长交代……喂喂喂你等会儿啊，这会儿也没直达S市的飞机啊，你怎么去？”

隋阙动作稍顿，转头看了一眼白沛源，意味不明。白沛源却看懂了，他一脸崩溃地说：“你没有提前报备就这么飞过去，不怕蹲局子吗？”

看着隋阙认真的表情，白沛源话语彻底失调，“……不是吧，隋阙，你真打算飞过去？”隋阙认真道：“我会先买到S市临市的票，如果到时候联系不上应含嘉，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白沛源长叹一声：“我摊上你这么个朋友真是倒八辈子血霉。”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疏通关系。

隋阙在赶往S市的路上给应含嘉打了很多电话，等他到达临市机场后，应含嘉的手机才接通，这时距离他感应到应含嘉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害怕听到别人的声音。

应含嘉的声音传来，隋阙悬着的心落回到胸腔，他在机场租了一辆车驶向高速，倒是并没有像白沛源担心的那样，触犯国家法律。

应含嘉被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察觉到隋阙的情绪相对稳定才抬头。

两个人的距离稍微分开一些，隋阙打量着他的脏衣服，眉头微皱，应含嘉却不在意，“没事儿，慧慧早上会来跟我换班。”

关雪霏转进普通病房后，医生强调了她并无大碍，但一行人总是担心，应含嘉知道余海臻今天受累很多，让她先回去，林飞又要处理剧组的事情也不便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