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仙眸光微动,微微颌首,转身为沈雪理了理衣领,温声道:"雪儿,你去我们那间西厢房守着窗子,若见有新来的灯火人影,即来报知。"待少女离去,崔翊晨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他心知,今夜要揭示的谢谨桓死因,牵扯到前朝秘辛。沈雪毕竟待字闺中,她订婚的夫家人品无法另人放心,若将来她不慎将隐秘漏给夫家,恐会招来不可预测之灾难。对崔翊晨自己而言,他把王心楠刻意留在谢府,也是存着这番保全的心思——即便王心楠已窥得三分真相,未知全貌反对她更为安全。以免以后真因此事惹祸上身。
待沈雪离去,厢房内顿时肃穆起来。三位僧人呈品字形盘坐于蒲团之上,将床榻让与谢家女眷和沈晴。土根不敢和前主人同席,便局促地站榻边。案几旁的两张扶手椅空着——崔翊晨与谢品言仍立在一旁,案几上放着几件陪葬衣物,他们就着摇晃的烛火反复查验那件吴绫中衣。衣领内绣的金线"桓"字在灯下或明或暗。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凝成一片沉重的阴翳。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连灯芯爆裂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死寂之中,谢品言突然抓起案几上的剪刀,银光一闪—锋刃划开吴绫中衣下摆的衣缝,“嚓”他从衣缝中抽出一张卷曲的宣白纸。他把这卷纸展开,纸质极薄,写着一些小字。崔翊晨见状,马上从袖中取出另两张发黄的纸笺,三张纸并排铺在案几上。墨迹在烛光中幽幽发亮,竟似血渍般刺目。
"苦诚兄。"谢品言声音沙哑,"你来看看,这纸条是否就是当年你在谨桓兄处见过的,来自张舟川家的密函?"
苦诚倏然起身,走至案前俯身细看,指尖在从吴绫中衣刚抽出的那张纸笺上方寸许处悬停:"确是此物无疑。"他又拿起崔翊晨放在案上的一张发黄的纸,眉头皱紧道,"这张看着像是抄录的纸条,是谁的?不过下方怎么多了好些蝇头小字是……"
"这纸条就是我和你提过,自昌伯扁担中找来的。"崔翊晨轻轻道。
“他写的这些是……好像是官职啊。这些……这些好像是地址。”苦诚眯眼看了一会儿,猛然抬头:"难道昌伯他……?"
崔翊晨闭目颔首,玄色衣袖上的银线云纹在灯下忽明忽暗。苦诚闻言轻叹一声,声音中充满悲怆。
此时谢品言拿起土根从棺中取出的那方端砚,举到灯前仔细查看,烛光透过墨池,在墙上投下阴影。他看着看着眼中逐渐泪光浮动,砚台在他掌中不住轻颤。崔翊晨将手搭上他肩头,低声问:“与你推测的……可相符?”
谢品言喉间哽咽,缓缓点头。他转身面对众人,强忍泪水不滑落,声音却稳如磐石:"两位姐姐,诸位高僧,现在,我可以告知谨桓兄的真正死因了。"
厢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谢品言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被自己的父亲——我的伯父,亲手砸死的。"
这话甫出,谢氏姐妹如遭雷击般踉跄站起,沈晴连忙站起扶住母亲。三位僧人相互对视,齐齐变色。土根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众人。
“阿弟,你,你也太过分了吧!”谢谨仙捂着胸口道,“这事可不能拿来开玩笑。虽说弟弟长大了有些叛逆,但爹爹一直极为宠爱他,他老人家,一直到去世前都在念叨弟弟的名字。怎么可能是爹害死的他,决计不可能......”
谢谨仙话越说越急,胸口不停起伏,一旁的谢谨芳一边安抚姐姐,让她先坐下,一边转头对谢品言道:“阿弟,我们谢家人丁不旺,我们这支只有谨桓一个男丁,正如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怎么样也不可能父亲害的弟弟。你,你莫要如此说,让大家更为伤心。”
谢谨桓深蹙双眉,紧抿双唇不言,谢家女眷虽坐回塌上,仍然面色铁青。屋外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爆响,仿佛冤魂在叩击天听。崔翊晨见状,拉谢品言入座围椅,而后立于厅中,玄色衫袍在烛火中泛着幽光。
"诸位,品言并非刻意戏谑,此事且听我细说缘由。"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