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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更半夜,灶房暗咪咪,昏黑里,柴火灶里却熏着暖气,干净的陶釜底积着几滴清水,储物架上放调料的罐子盖上有面粉留下的白指印,排出窗外的热烟喷香着葱花味。
她真是有病,大半夜不睡,跑到灶房瞎忙活!青怜端着一个食盒离开苑子,在心里头自己骂自己。
青怜你脑子没问题吧?!犯得着给她做饭吗?她吃没吃和你有什么关系?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明月映着她匆匆的后影,像一道清瘦的风,她却觉得自己像贼,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找个地方把东西倒了!喂了猫狗!也好过送进她嘴里!简直白瞎粮食!你现在立马掉头回去!……
是嫌她身边的嬷嬷侍女不够多吗?你操哪门子心来给她当老爹子?头砍下来丢水里泡几天没,脑子也不能坏成这样!
……
是疯了还是得了什么大病?不如去瞧瞧医师!浪费这功夫!……
青怜走了多少路就骂了自己多少话,走了多久就骂了自己多久,直到真真站到五皇女居苑大门前,她脑子里的声音才稍小了点。
门前两侧,侍卫迷茫地看着她,然后不解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与之面面相觑。青怜尴尬得搓了搓食盒壁嵌着的雀纹,极度想把食盒揣进肚子里藏起来,甚至想转身就跑。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那就显得太可疑了。说不定会被这些侍卫直接生擒起来。
太尴尬了!她到底为什么要来?!青怜局促地站在苑门外质问自己,浑身僵着一动不动,话也不说一句。
最后,还是门外的侍卫没忍住,先问她:“班主,您找五殿下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被拦住的她此刻想离开的欲望格外强烈,但是……过后该怎么解释莫名其妙拿着个食盒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呢?这也太尴尬了!!
不得已,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我有东西想给五皇女,能……能进去吗?”
“呃……”
她明显把身前的侍卫说得摸不着头脑,茫然地挠了挠头与同伴对望,好像谁也不敢做这个主。
干站着,干看着,干拿着,她浑身刺挠得厉害,一缕风撞向脑门,不知怎么,她忽然脑子一热,直接闯了进去。
“?”侍卫见状一愣,困惑地盯着她的后影,却也没拦下她。兴许是这些日子擅闯进来的人太多了吧。
雅致的小苑,青怜生硬地走进来,闻风拂动衣领翩翩,远虫低鸣“喳喳”,她竟心如浮动的树叶,无来由生出一分异样的忐忑,觉得手中提着的食盒沉重至她想调头离开。
她真的没必要给五皇女送东西,一个吃喝不愁的皇女,她有必要担心她吗?有这个空还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她要买几匹衣料找人给那几个孩子做身冬衣,阿满敷在关节上止痛的药快空了,得去……灯草也用完了……
她忽然想起好多事情,脑子里一片混沌,手越发松垮,提盒里的热汤就变得更重。随便找个地方放下然后走好了……但是她不会发现的吧。
如果发现了,这么奇怪的东西她应该也不敢吃吧……青怜咬着牙往前走,姜黄的衣袂轻飘飘地,心里的忐忑越往前走越强烈,步履越来越虚,越发没有底——她还是走到了五皇女寝阁前。
迎面遇上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女。
“?”小藤安静地从槁扇门前小跑下阶,音量小得犹如密语,“青怜班主,这么晚了您找我们殿下有何事?”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她手里的嵌雀纹圆食盒,“这是?”
“……”她不知怎么解释才合理,默然原地,顿着声。
身前的侍女却似乎猜到了什么,低声告诉她,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我们五殿下不吃外人烹煮的膳食,您若没有其它事,就请回吧。”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作祟,她心底居然喷发出一股不甘的感觉,“我要见你们五皇女,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却不想,小藤不加思虑便拒绝了她。
小藤:“您有什么事与我说吧,待五殿下得空的间隙我替您传达,夜深了,五殿下若是未歇下也不喜旁人来叨扰。”
“……”她的手无声移动着,双手托住了食盒底端,沉默笼罩住心头,她的眼睛越过身前的侍女往上抬,望着台阶上耸立的那座门,它在冬夜呼啸的黑暗里沉寂着,矗立在华宇之间纹丝不动,好像很高很高,好像很远很远,仿佛那些年她跪拜过的神像——那些她一次次下跪,一次次三叩九拜,却始终没正眼瞧过她一次的神明,就像这扇打不开的门,今天不会为她开,明天不会为她开,后天不会,大后天不会……永远都不会。
僵硬的脖子喉间在震颤,她颠簸的眼波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长出浓烈的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