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赛季开始前的夏天,Q市的海风都带着一丝黏腻的燥热。
齐若仪端坐在公司最高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四周静谧无声,唯有中央空调在悄无声息地输送着冷气,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积攒的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那里摊开着第二季度的财务报表,此外还有几份第四季度重点项目的规划书,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和图表充斥其中。她纤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报表和规划书背后承载的是众多员工的期望,更是齐若仪作为董事长肩上的责任与担当。
显然,这些文件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让她无暇顾其他。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时间在不经意间悄无声息地跳动着,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在提醒着她,时间不等人。
她已经五天没有登录过《荣耀》了,那个她用来宣泄现实压力的世界,似乎已经被她遗忘在了角落。
五天前,她操纵着名为“有凤来仪”的狂剑士账号,与她的小徒弟“回翔天壤”在竞技场PK,最后她用嗜血奋战加地裂斩打出了眩晕,才得以险胜7%的血量。
齐若仪又想到三年前的夏天,她前脚刚刚与队友一起拿下荣耀职业竞赛的三连冠,后脚家族企业的重担猝不及防地压了上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疼爱她的父亲母亲。而一直娇惯她的亲哥哥,齐家培养的继承人齐明正,意气风发的青年,成了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植物人。那时也才21岁的齐若仪擦干眼泪,接过摇摇欲坠的家业,从一个荣耀玩的还行但对商业无从下手的女孩,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如今雷厉风行的齐董。
齐若仪摇摇头,把脑海中不合适时宜出现的画面摇走,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报表上。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是齐明正所在疗养院的号码。
齐若仪的心下意识地一紧,三年前接到疗养院的电话时,她还会有所期待,但通常不会有太好的消息,除了例行通知就是病情反复。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
“喂,您好,齐女士吗?”护士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请您立刻来一趟!齐先生他有意识了!他已经能睁开眼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落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齐若仪怔在原地,几秒钟后,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冲垮了所有坚强的伪装。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兵荒马乱而充满希望的梦。哥哥齐明正的苏醒堪称医学奇迹。但三年多的昏睡让他的肌肉萎缩,身体机能退化,复健之路漫长而痛苦。
齐若仪几乎全天候守在哥哥身边,看着他一次次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艰难地尝试移动手指,撑着栏杆颤抖着想要站起,汗水浸透病号服,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齐若仪的心像被攥紧了一样疼,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感激。
她亲自处理哥哥的所有医疗事宜,陪他做每一项枯燥痛苦的训练,在他情绪低落时给他讲这三年来公司和社会发生的变化,讲她如何手忙脚乱地撑起这个家。她绝口不提自己的辛苦,只挑有趣的说,偶尔,也会提到那个名为《荣耀》的游戏。
“哥,以前你老说我玩物丧志,看我玩荣耀就皱眉头。”齐若仪一边给哥哥按摩腿部肌肉,一边笑着说,“但你最后还是惯着我,让我打了职业。现在我还是偶尔会打打荣耀,你妹妹现在也可厉害了,是个狂剑士,抡着重剑砍人,超级帅。还有个……唔,算是个徒弟吧,虽然那小子挺狂的,但天赋是真的好,再说狂剑嘛,当然要狂一点。”
齐明正虚弱地眨眨眼,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齐若仪知道,那是他在笑。
公司的事情不能完全撒手,她又不想离开哥哥太远,只能在病房里远程处理。那段时间,她的生活半径就是医院、家和公司三点一线,笔记本电脑永远开着,电话永远在响,但她所有的重心,都清晰地偏向于病床上的人,那个正在一点点挣扎着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人。
时间在忙碌和期盼中飞逝,窗外的梧桐树叶渐渐染上金黄,然后飘落。
当第一场冬雨敲打窗户时,齐明正已经能借助助行器站立,并缓慢地行走几步了。语言功能也恢复了七八成,思维也同样很清晰。他强烈要求接手部分公司事务,齐若仪拗不过他,只好先挑一些他车祸前很擅长的文件带来医院。
齐明正到底是齐家培养的继承人,商业嗅觉和管理能力仿佛刻在骨子里,即使昏睡三年,稍一接触,很快就能上手。而他看着妹妹现在熟练地处理各项事务,眼底满是心疼和骄傲。
“小月亮,这三年,辛苦你了。”某天,处理完一批文件后,齐明正看着比记忆中消瘦不少的妹妹,郑重地说,“现在哥哥醒了,这些活儿,该我接了。你……去做点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
齐若仪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说什么呢,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有我。”齐明正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去歇歇,旅个游或者……去玩你的荣耀。你那个狂剑徒弟,是不是好久没管了?”
齐若仪这才猛然惊觉,自从接到医院那个电话后,她已经足足有三个多月没有碰过《荣耀》了。
十一月末,齐明正的复健进入稳定期,公司的主要决策也慢慢转回到了他手里,虽然齐若仪仍会从旁协助,但压在心口那座名为“责任”的大山,已然卸下了大半。
一个周末的下午,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夹雪。齐若仪被哥哥放了假,左右无事可做,于是走进了书房,那台许久未开的顶级配置游戏电脑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仔细地擦拭干净,按下开机键。
熟悉的启动音乐响起,她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插卡,登录游戏。
读条结束,铿锵有力的背景音乐瞬间涌入耳膜,屏幕上,黑衣银甲的女狂剑士“有凤来仪”手持自制银武重剑【涅槃】,依旧英姿飒爽地站在神之领域主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周围是匆匆跑过的玩家,世界频道各种组队、交易、闲聊的信息飞速滚动,一切仿佛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久别重逢的氛围,屏幕右下角的消息盒子就疯狂地闪烁起来,数字提示已经变成了99+。
大部分是公会成员和好友们的询问。
“仪姐,好久没见你上线了?忙啥呢?”
“大佬,竞技场练练?”
“有凤,下副本缺个暴力输出,来不来?”
“仪姐,出什么事了这么久没上?”
……
她一条条粗略地看着,心里淌过一丝暖意。她简单回复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家里有点事,刚忙完。”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特别关注的分组,里面只有两个ID。一个是三年前,她从嘉世买断的牧师账号卡——山露月;另一个就是她徒弟,狂剑士——回翔天壤。
消息记录的最后时间,停留在昨天。而最早的那几条,则来自于三个多月前,正是她哥哥刚醒的那段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从最早的消息开始看起。
【回翔天壤】:在?(发送于3个月前)
【回翔天壤】:喂,上线看到回话。(间隔一天后)
【回翔天壤】:……怎么这么久没来?真A了? (一周后)
【回翔天壤】:他们太菜了。你不在,都没人陪我刷竞技场了。
【回翔天壤】:最近训练营考核,我拿了第一。
【回翔天壤】:所有项目都是第一。(和上一条隔了五分钟)
……中间断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他也忙了起来。再次出现消息,是上个周。
【回翔天壤】:喂,我要出道了。
【回翔天壤】:越云战队,第七赛季冬季转会期就出道
【回翔天壤】:听到没有?你真的不玩了?
齐若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越云战队?那个在联盟中下游挣扎的小战队?她徒弟……要在那里出道?
靠!早看见的话,完全可以把孙翔介绍给张佳乐啊,落花狼藉是很不错的账号卡,百花就更不用说了,怎么也比在越云强。
她赶紧往下翻。
【回翔天壤】:合同签了。
【回翔天壤】:以后不能经常上线了。
【回翔天壤】:战队给的账号卡是横刀,也是狂剑士,但没我自己这个号帅。(语气里满是嫌弃)
【回翔天壤】:你到底什么时候还会再上线?(昨天发送的最后一条)
齐若仪看着这一条条留言,仿佛能看到一个张狂又倔强的少年,皱着眉头一遍遍给她发消息,从最初的疑惑生气,到中间的炫耀,再到最后通知她时的故作冷静,以及久久等不到回复的烦躁和委屈。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锐利又充满自信,仿佛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却会因为她这个“师父”的突然消失而感到一丝困惑和不满。她教了他那么多技巧、对战思路和走位意识,他全都吸收得飞快。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天才,待在越云有点屈才了。
齐若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许久,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只是轻轻地敲下了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有凤来仪】:知道了。恭喜出道,孙翔。
她叫出了他的真名,他们在荣耀里认识了一年多,早互通过姓名,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荣耀里这样叫他,以前她总是戏谑地叫他“小徒弟”。
消息发送成功,但对方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并未在线。他大概正在越云战队的训练室里,为他的职业生涯而努力着吧。
齐若仪下线了“有凤来仪”,插上了另一张银白色的账号卡。
读条结束,铿锵有力的背景音乐再次涌入耳膜,屏幕上,不再是黑衣银甲的女狂剑士,而是一位身穿洁白长袍,双手紧握着象征神圣与信仰的十字架的牧师——山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