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上六点，网吧里通宵的热闹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几个屏幕还亮着光，夹杂着断续的键盘敲击声。

齐若仪将最后一口凉透的浓茶饮尽，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一整夜靠它强撑的精神终于到了极限。干脆利落地拔卡、关机，她起身去柜台结了通宵的费用。

推开网吧大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几分。已是初冬时节，湿漉漉的寒意渗入衣领，她拽了拽围巾，尽量包裹的严实些，凭着记忆走向那家附近最好吃的鸡蛋灌饼店。

店主还是那个手脚麻利的大姐，齐若仪在店里吃了一个，吃完后，她又打包了两份，细心地将饼和装好的小米粥分开装袋，拎着这份暖意走回兴欣网络会所。

清晨的兴欣是一天当中人最少的时候，通宵的玩家大多已经离开，留下的多数也窝在座椅里补眠，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屏幕前坚持。再过个把小时，通宵党空出来的位子就会被早班党全部填满。

柜台值班的还是那个活泼的网管小妹，正支着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齐若仪走过去，将其中一份饼和粥轻轻放在台面上，温和地笑了笑：“妹妹，辛苦一晚上了，吃点儿早饭吧。”

网管小妹惊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早餐和齐若仪带着倦意却依旧柔和的笑容，愣了一下，连忙道谢：“啊，谢谢姐姐！”

齐若仪摆摆手，拎着另一份走向吸烟区。大功率的换气扇正努力净化着空气，虽然依旧残留着混杂的气息，但比深夜时好太多了。

叶修还坐在老位置，屏幕上是蜘蛛洞穴，他手指在键盘鼠标上移动，操控着那个名为“君莫笑”的散人，看不出丝毫疲态。

她在他身旁坐下，没有立刻打扰，只是慢条斯理地拆开鸡蛋灌饼的包装纸袋，动作仔细，尽量避免让油渍沾到手指。拆好后，将饼放在桌边顺手的位置，又给那杯粥插好吸管。

做完这一切，屏幕上的副本刚好通关。齐若仪凑近他的耳机说：“吃饭了。”

“什么吃饭？”“有八卦！”耳机里隐约传来田七等人咋咋呼呼的声音。

叶修一扭头看见她准备好的早餐，很自然地说：“哟，感谢月月的爱心早餐。”

“什么月月？”“小月月？”“月中眠背着我们和高手搞上了？”“才不是我！”

“老叶，快吃你的吧，”齐若仪语气平静，“其他人如果不去吃饭的话，我替你打会儿？”

“行啊，那你来。”叶修更是毫不客气，直接松开键鼠，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拿起还热乎的鸡蛋灌饼咬了一大口，走到旁边专心享用去了。

齐若仪坐下，握住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鼠标，略生疏地接替了君莫笑的操作，继续下一趟蜘蛛洞穴的旅程。叶修吃完回来，天光已经大亮，吸烟区逐渐来人上机。齐若仪揉着有些发僵的脖颈起身，没有叫司机来接，而是选择了步行回家。

回到安静的小别墅洗漱完，时间来到了八点，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沐橙发了条消息：“沐橙，醒了吗？”

没想到消息几乎是秒回：“嗯呢，刚起没多久，在食堂啦~”

齐若仪想了想，直接拨了一个视频通话过去。

屏幕亮起，映出苏沐橙的脸庞，背景是嘉世食堂熟悉的布置。她正拿着勺子小口喝粥，把手机立在餐桌上。

“我都看到你之前发的消息了，”苏沐橙放下勺子，让语气努力显得轻松，“就……还好吧。”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她正想伸手去拿纸巾，身旁的空位忽然坐下一个人，她动作一顿。

孙翔是看到苏沐橙对着手机视频才走过来的。

得益于极佳的视力，他清楚地看到了屏幕那端的人，正是昨晚带他找到垃圾点的美女。他几乎没思考，明明和苏沐橙也不算熟络，却径直空着手坐到了她旁边。

苏沐橙那点伤感的情绪瞬间被惊讶取代，蹙眉道：“孙翔？你坐我这里干什么？”

孙翔没接话，他正琢磨着该怎么称呼屏幕那头的人。齐董？也太生疏了，怎么着也是有交情的。直接叫名字？可他压根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有了，好像听苏沐橙叫过，是叫的月月姐？

他看向手机屏幕，带着一种相当自来熟的语气开口道：“月月，嘉世今天中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由我接手一叶之秋，你要来看吗？”

？？？

苏沐橙脑子里瞬间被巨大的问号刷屏！月月？他们不是网上师徒吗？现实里面过基？互通过网名吗？认识吗？就叫这么亲密的称呼？！还有，新闻发布会？！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齐若仪透过屏幕将苏沐橙瞬间的错愕和茫然尽收眼底。

她心下明了，陶轩那帮人，果然是在防着沐橙。只是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新来的这位“王牌”当家人，是个毫无心机的大漏勺。

想到这里，齐若仪轻笑一声，对着屏幕那端的孙翔，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好，我们知道了，谢谢你特意告知，孙翔。时间不早了，你该去打饭了，吃好早餐很重要。”

能和齐若仪说上话，孙翔似乎就很满意了，晕乎乎地回了句“不客气”，还真就听话地起身离开了。

等孙翔走远，苏沐橙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月月姐，这……”

“沐橙，”齐若仪打断她，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下心来，认真打好每一场比赛，好好打磨自己的技术。别想太多，将来老叶拉起队伍，你可是必不可少的核心战力。”

又和苏沐橙聊了几句，叮嘱她好好吃饭后，齐若仪才挂断视频。

大大的主卧里彻底安静下来。

齐若仪放下手机，沉思了片刻，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给刘助理发送了一封简洁明确的邮件。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拉上窗帘，遮住明亮的天空，将自己投进柔软的被褥中，瞬间进入了沉睡。

H市的午后阳光，难以透过闭合的遮光窗帘照进，但嘉世俱乐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一场备受瞩目的新闻发布会正在进行。

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俱乐部老板陶轩面带沉痛，语气却异常平稳地对着麦克风宣布：“……基于个人身体原因及未来发展考量，经俱乐部与叶秋选手本人友好协商并充分尊重其意愿，我们在此遗憾地宣布，叶秋，即日起正式从嘉世战队退役，告别职业选手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