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来得急,苏魄情急之下侧身躲避,壮汉剑招的路径却极其怪异,也不见他有转腕的动作,原是向她捅来的剑尖,却随着剑风的流动朝她躲避的方向翻折。
苏魄一脚悬空,身子往后倒,双手把两个小孩往身后推去,仅靠一只脚后跟钉在地上,腰腹绷直,身躯几乎与地面齐平,而剑刃将将从她眼皮上方划过。
千钧一发之际,苏魄辨清了这薄如纸页的剑刃上,有如蛛网般结成的小冰粒,这剑刺空后,顷刻冰泮,留下几道冰蓝的水痕。
苏魄使力腾起,凌空扭身,暗紫色的窄袖荡起涟漪,两臂后的金链在空中甩成如同锦鲤腾跃的曲线,众人只见金的紫的打了个旋,接着那壮汉痛呼一声——原是肩膀头子被苏魄的靴尖踢中,软剑转脱,飞至半空,与庭内的桂树齐高。
苏魄发觉此剑蹊跷,状似脱手乱飞,可剑身周遭仿若有自我意识般,又在空中凝起剑风,刃上重聚起泛蓝的寒冰,被抛至最高点时,剑尖竟摆正角度,唰一声朝内堂中刺去。
苏魄猛然认出,这可是北野长秋原的神剑,单名为“虺”,是传说中长有复眼的毒蛇,绿眼视物,白瞳通灵。虺性从蛇,出鞘前即由剑主锁定目标,此后无论剑招方向如何变化,剑锋只会追着那人,直至回鞘。
此刻苏魄也顾不上思考,刚在空中使出飞踢,便见虺朝堂内飞去,她单手在地上撑过,便纵身往堂内一翻,留下软纱披帛在原处卷曲空飞。
苏魄闭上左眼,瞧见一根极细的红线从剑尖连向堂内——虺一开始锁定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恰好挡在她身后,现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林都尉。
林都尉的手才伸到一半,苏魄已利落抽出他腰间佩剑,一脚踩在他膝上,一脚啪地蹬在矮桌上,酒杯滚落在地,将精美的绣毯铺上葡萄红的浆液。
苏魄左手握着剑把,右手扶住剑身,白而透的法诀从她右手指尖渗出,为这柄寻常佩剑附了层白膜样的火光,登时,一股阴寒之气骤生,湖川渊下火燃起,周遭空气几欲凝结。
两剑相撞,白光炸开,尖脆的剑鸣在堂内震起音波,音波在柱间环绕,震下了梁上悬挂的红绸,红绸落下,将大半宾客罩住,待众人将头上红绸拉扯开时,室内又是炭火香木暖融一片,苏魄已站在方才壮汉所在的位置,拾起那颗木雕人头。
在她抵御虺的间隙,壮汉已不知所踪,只剩空空的几案立在庭中,陶瓯的碎片砸了满地,两个小孩抱成一团蹲在树根边。
几案旁堆着残碎的帛片,苏魄用脚翻开这堆布帛,用料是青布麻衫,正是壮汉的衣着。帛片的边缘无一例外被撕成毛边,而不是尖刃利落斩断。这种近妖非人的术法,几乎肯定地指向长秋原。
帛片旁是一滩些许粘稠的水状物,方才木首便是落在其中。庭中的火炉熄了,惨淡的冷光映在这滩水上,里边游弋着幽白的絮状物。
木雕人头从顶部裂为两半,苏魄将它拿在月下观察时,不得已摸了满手湿粘的液体,她忍着恶心凑上去细闻:起初味道极淡,嗅了几口后鼻腔中腻得慌,一股浓厚的膏脂味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其间夹杂着一些......海草的咸腥?
气味熟悉,但是去今已久,苏魄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姑娘,我已派人去官府传信,此物先留在此处,莫再沾手,稍后太守来时,由官府检验为好。”最后还是李老头壮着胆到她身边提醒。
思绪被打断,苏魄不得不抬头应付他,她将木雕人头攥在手中,犹豫着是否要交出。
李老头劝道:“眼下所有人都知晓小姐身手不俗,来历非凡。新皇刚登基,风口浪尖的,小姐又才从中都回来,还是全权交由太守处理,免生事端。”
苏魄视线越过他,似乎在与堂中的裴照确认什么,方才交锋时唯有他未被红绸遮挡,此时站在左侧的角柱旁把玩着玉佩,见苏魄投来视线,他神色有些不悦,却还是朝她微微点头。
李老头以为她仍在犹豫,着急道:“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就把东西交给我罢,李某敢保证今晚之事一定传不出青州。”
苏魄将木雕人头丢回地上,心中的主意愈发笃定:这事不能在民间流传开,但在官府之内却是闹得越大越好。
苏魄护着两个小孩走回正厅,在桂树边瞧见被弹飞的虺,她用右眼查看,那根红色的线被湖川渊下火染白,虺受干扰,一时失却目标,剑尖嵌进树坛的缝隙中。
可苏魄路过时,剑上冰寒的霜气未褪,她盯着看了几秒,虺剑的确不在攻击状态,可也不像“休眠”。苏魄想起方才那壮汉,功力不像能支使虺剑之人,何况方才他是从裤管里掏出的剑,想来剑早已出鞘,只不过交由壮汉带来此处。
她并未贸然拔剑,现在不是她能冒头的时候,不如就先交给青州州府处理,等她晚上回去与裴照商议好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先是走回林都尉桌边,俯身问他是否无恙,可林都尉别眼不看她,嘴上嗯了一声,就低头不说话,苏魄瞪圆眼睛,有些尴尬地走开了。
裴照站在柱边,见苏魄碰了一鼻子灰,神色有些委屈地朝他走来,忍不住冷笑一声,嘴上只道:“回家再说。”
苏魄披着的冬裘方才被虺的剑气划了一道,里头柔软的绒毛飘了几团出来,现下没法再穿,庭院中的木篷塌了一半,冷风飕飕地灌进正厅,仆人多搬来的火盆也不顶用。
她连打几个喷嚏:“没那么快回去,得在这等青州太守看过情况,到时顺理成章地走。”
裴照帮她把冬裘围好:“冷就盖严实点,别把肩膀露在外面。”
冬裘被他一拉,绒毛飘了一地,于是他将大氅脱下,正要为苏魄披上时却被她摆手婉拒,裴照还是将她围了个严实:“等等太守来了,你不还得继续演下去,撒泼要他替你做主?”
苏魄心想的确,裹着大氅顺势往他那里靠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远处小山包上的寺庙敲响子时夜钟,月亮升至中天,青州太守才赶到张府。
前任太守陈菘出身东海陈氏,陈氏在周朝时就是东海大族,三世均为东海要臣。陈菘换代时力排众议,向王池沉投诚,在姜元担任东海王期间,他在东海与中都两边都如鱼得水,去年升入中书省完全在情理之中。
相较之下,新任青州太守吴蒙就不那么出众了,他长相平平,穿着一身灰袍立在门口,几乎要与院墙融为一体。苏魄只在他上任时草草见过一面,没有什么印象。
吴蒙先是将府上所有人聚在堂中,派人在院里搜查,而后把李老头请上车问询,不出半刻,李老头下车径直走到苏魄面前,请道:“李某已粗略交代过,太守有事相问,不会耽误太久。”
苏魄裹着大氅,将信将疑地上了马车。
吴太守端正地跪坐在车中,见苏魄满脸骄矜地走入,喝着茶道:“苏小姐,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