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古乐唱道:“年年岁初时,春先到海隅,赤江潮涨北丘山,三只鸿雁报春来。”
东海王的宫殿前有三条南北向的主街,鸿光、鸿武和鸿丰,人称三鸿开泰。过了晌午,陈菘才派侍从传信,邀请苏魄至鸿光道中的栖梧坊一叙。
栖梧坊是长壬有名的乐坊,做的是正经营生,演的是正经歌舞。
坊里养了一批乐师整日裁冰斫句地谱曲,每年春秋放谱,曲乐风靡海内。栖梧坊还投资了众多印社,不只印乐谱,也印琴师名伶的画集。
天阴雪寒,栖梧坊的舞女仍着冰丝玉袖在门口等候,苏魄看不下去,急匆匆地入了楼内。
大堂里正表演着时兴的《羌女悼新春》,苏魄瞥了一眼,歌女唱到凄切之处,柳眉微皱,左手捂心口,右手虚握着空气,素净的小脸包裹在骆驼皮帽中。苏魄觉得这张脸甚是熟悉,该是在哪个小册子上翻到过。
舞女将她引至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包房,苏魄先扶正头顶的翠羽冠,才屏退侍女,单手敲了敲门。
“请进。”
是陈菘的声音。苏魄手肘顶在腰间匕首上,先将门推开了个小缝,只见门里左右立着两位士兵,皆披着银色盔甲。
苏魄入内,朝茶坐上的男子大咧咧道:“陈丞相,一年未见,愈发显得年轻了。”
陈菘身披青衣,气质儒雅,一头黑发束在白玉冠里,脸上敷了粉,只在笑时才看得出眼角的鱼尾纹。
“苏前辈这是在笑我,去中都才懂得保养打扮。”
苏魄笑道:“陈丞相在中书省,也该是最显年轻的。”
“前辈谬赞了,来,我刚泡好的茶,用的是今早梅花上的新雪。”
苏魄先不动茶,噙着笑道:“陈丞相约我前来,却不说事,我心慌得喝不下。”
“我此番不是要来为难前辈的。”陈菘作揖道:“本以为今年该在中都过年,虽然人情比往年复杂不少,但年前年后把中都西街与郊外的府宅都走了一遍,可总算是打点好了。哪知昨日忽传令入宫,取了旨意便马不停蹄奔来。”
“前辈倒是,今年礼也不送,也不道新年好,上来就叫我说事。”
苏魄被他说得一愣,幸而她出门还记得拎上一袋茶,这时递给了他:“你此番过来也知晓我近期是焦头烂额。考虑不周,还要你多见谅了。”
陈菘接过茶盒,茶盒用红纸包好,朱砂染过的细草绳下压着一张玉版纸,上用棕色颜料写有“仙人舌尖露”五个大字,陈菘饶有兴趣:“隗洲冻茶,岁冬才在士大夫中风靡,中都年前千金难买。晚生便不推拒了。”
苏魄问:“还以为你家人还在长壬,这下可耽误了你的假期。”
“前两年就已举家搬往中都。”
“哎呦,原是两年前就知道自己要高升了?”
“岂敢揣测圣意,长壬雪多,家父腿脚受不住寒湿,去中都后疼的次数便少了。”
陈氏乃东海世家,陈菘在中都另立门户哪有这么容易,族中长辈一人一个帽子扣在他头上都能把他压死,苏魄心中有了判断,只是思量着要不要戳穿。
陈菘又为她酌上一杯茶,揣摩着她的神情,开口道:“小久近来可好啊?”
苏魄语气平淡:“挺好,孩子大了,也没以前那么闹腾。”
陈菘轻笑:“孩子去哪了?惹得姜皇这么着急。”
苏魄啧了一声。
陈菘又作一揖:“吴蒙太守和相关衙役现均留待宫中,姜皇派亲卫去了青州。中书省只知夜宴刺杀之事,或许有几人知晓了小久这个人物,至于小久和前辈的关系、小久现今的去向,怕是没几个人能猜到。”
苏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不问我他的身世。”
“晚辈谨记祸从口出。”陈菘轻抚衣领的毛边,把上边的毛掸顺:“不敢逾越作为臣子的本分。只想问问前辈,对那异人的妖术可有什么头绪?”
苏魄将壶里的茶叶倒入篓里,在抽屉里随手摸了一包新茶,灿金的外封甚是好看:“我和吴蒙说过。那把剑我见过,是长秋原的虺剑。虺从不认主,谁能拿得住就是谁的,我上次见还是在旧周,被长秋原一个老掉牙的拿在手里,这么多年应该早也死了,没死也不会掺和到这些事里来。现在要靠这把剑找线索,很难。”
末了,苏魄又将虺剑的特性解释了一遍。
“听起来对方选这把剑,就是冲着杀人去的。”陈菘揶揄起:“谁和林都尉这么大仇怨,还要多此一举。”
“什么多此一举?”
陈菘笃定:“杀林都尉是多此一举,派异人在夜宴里传谣才是目的。”
苏魄知道陈菘可不像吴蒙那样,稍微施压就能糊弄过去,只得沉默。
陈菘不问异人所言真假,只问:“前辈对这异人的来历可有头绪?”
“一点。”苏魄抿了抿唇:“你对月阜熟悉吗?”
陈菘略高傲地抬头:“在东海时我求学入仕均在长壬,青年时受邀在月阜游玩过几日,印象不深。”
“那你便不知月阜的潮满宫了。”
“有听闻过。”
水烧开了,苏魄将茶叶倒入瓷杯中,陈菘取来烧水的铜壶,往杯里添水。
深烘过的玉岭岩茶泡出深红色茶水,苏魄眯眼,在舒展开的叶片上瞧见几点荧荧闪耀的绿——是蛇毒。
陈菘用茶盖拨弄了几下,把茶水倒入二人的杯中,苏魄刚伸手阻止,他恰好也反应过来:“这包茶是从抽屉拿的?”
苏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