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凇沉默了很久,抓着林泠胳膊的手一直在发抖,林泠晕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准得有些惨烈的直觉勉强让这次发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他明明应该为自己的直觉而感到高兴,他此刻却一点庆幸都没有。
林泠的身体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接触过过敏原,尘螨过命完全不可控,一旦哮喘犯了就会极其痛苦,加上躯体化反应雪上加霜,发一次病就雪上加霜一次,原本养了好久的身体稍微有一点起色就被再次耗空。
其实最难以控制的是林泠在发病时产生的剧烈的情绪起伏,惊恐会让他的脏器加剧反应出现雪上加霜的情况,可你不可能和他说一句不要怕不要这样他就迅速镇定下来,林泠发病的时候就像一只应激的猫,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要流出来一般的恐惧,死死抓着白凇的袖子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会哭会疼,会脆弱,他不是一个死物,谁能在七八级的疼痛下保持绝对的冷静,林泠才14岁,完全就还是一个小孩子,本身要求他忍耐这些就已经很过分了,怎么可能指责或者施压。
昏过去的林泠身体软得像一种流体,白霓女士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床上,用仪器测了好几次确保林泠只是太累晕过去了,哮喘反应已经停止了,再次用温度计测了一次体温,已经涨到37.5。白霓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先看着他,我那边收拾收拾东西,如果一直发烧不退的话就带他去医院。”
白凇没吭声,用自己手背贴了一下林泠的额头再贴了一下自己的,白霓女士知道他听到了,便起身走出房间。
林泠本就冷白的皮肤在褪去血色之后变成了一种带着病气的惨白,嘴唇上的血色都集中到眼角,眼睫被泪水打湿变成一绺一绺的,眉头微微蹙着,乖得有些没有生气。白凇心疼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浓厚的无力感像深水将他淹没。
太漂亮了。哪怕生病哪怕痛苦哪怕惊慌,都是一种荒诞的美丽,让人总觉得有点淡淡的讽刺。
白凇握着林泠的手抵着自己的额头,听着林泠微弱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这样下去他心态也得出问题。
对他来说保护林泠是他的一种执念,他不可能放下林泠不管,但是他真的感觉很无力,越是深入去想越是迷茫无措,明明自己已经取得了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同年龄段碾压级别的成就,在面对林泠身上那些等待解决的问题时,依旧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他不会接受任何人和事将林泠从他身边带走,老天爷也不行,命运也不行,病痛也不行。谁来都不行。
白霓女士站在白凇身后看了很久,突然出声道:“你对林泠的感情,貌似有点太复杂了。”
白凇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白霓女士。白霓女士扶额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自己能说清楚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吗?亲人,朋友,手足,怎么解释都不对,你甚至有些时候会有对他有伴侣般的执着和责任感,你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不会在这条路上迷路。”
白凇沉默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奇怪,说他俩是亲人其实非常勉强,林泠不是白霓的亲生儿子,白霓只是他的意定监护人,在他家里0个人能联系上的时候肩负起照顾林泠的责任,纯爱心没有直接的、纯粹的义务,如果白霓坚持保持白凇母亲的成分,那必定会有人追问她为什么管林泠的事情。
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如果非要让这件事情有合理性,那就得扒开林泠的伤疤把那些血淋淋的烂疮给人看,其中的底细让人恶心到生理不适,林泠不想听,他俩也不想说。
朋友,发小什么的,更是不对,没有发小会在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地照顾,朋友是外人,朋友的身份不适合掺和太多的,白凇显然掺和太多了。
手足?林泠确实把他当哥哥,但他不完全把林泠当弟弟,当妹妹都比当弟弟要来得准确,这段关系根本不强调性别。
全都捋一遍,发现最合适的解释是伴侣——伴侣关系才会这样,但是他俩算哪门子的伴侣?
白凇之前只是朦朦胧胧感觉有怪异之处,此事被白霓女士赤裸裸地挑明,他一下子有点慌了,却又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慌,手搭上侧颈,他有些不自在地沉默了。
白霓走到白凇身边,拍拍自己这个一直都有点早熟的儿子,语重心长:“我没有说你对他有坏心思,但你把这段感情看得太复杂了,从而让责任归属打结成为你想法的不通之处——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对林泠这么好?”
白凇微微皱眉:“只是想对他好,控制不住的那种,我觉得我不能失去他也不想失去这种亲密无间的相处方式。”
白霓女士:“那你用一个词来形容一下你对他的评价。”
白凇:“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