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深宫之中,善意如同萤火,微弱却珍贵。而恶意,却如同暗夜里的毒蛇,无处不在。他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秦彬的风寒,在太医署的药物和云舒偷偷送来的些许关照下,终于渐渐好转。
持续数日的高热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咳嗽也未完全停止,但至少头脑恢复了清明,四肢也重新有了一丝力气。
这日清晨,他刚勉强喝下一点清粥,耳房的门便被推开了。来的不是送饭的小太监,而是李德全本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地位的蟒袍,脸上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刻薄,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淡漠。
“秦彬,陛下有旨。”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秦彬心中一紧,连忙挣扎着想要下跪接旨。
“罢了,你病体未愈,就听着吧。”李德全摆了摆手,语气说不上和善,但也谈不上恶劣,“陛下念你此次病重,特恩准你在耳房休养,暂免一切劳役。待身体康复后,再行安排差事。”
这道旨意,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免去劳役是恩典,但“再行安排差事”这几个字,却又充满了不确定性。是福是祸,依旧难料。
“罪奴……谢陛下恩典。”秦彬垂首,低声应道。
李德全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涣散,便淡淡道:“既如此,你好生将养着。每日的饭食和汤药,会有人按时送来。
记住陛下的恩德,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罪奴明白。”秦彬恭敬地答道。
李德全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耳房的门重新关上,将外面寒冷的空气隔绝开来。
秦彬靠在板铺上,心中并无多少喜悦。皇帝的“恩典”,更像是一种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暂时的安宁,或许只是为了酝酿更大的风暴。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体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每日有固定的、虽然粗粝但足以果腹的饭食送来,还有一碗按时煎好的、苦涩的汤药。没有人再来刁难他,也没有繁重的劳役。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耳房里,偶尔会在天气晴好、阳光能透过窗纸洒进一点点暖意时,慢慢走到院中,扶着墙壁站一会儿,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他就像一颗被暂时遗忘的棋子,被搁置在棋盘安静的角落。
但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盘棋。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的目光。有时是路过的小太监看似无意的一瞥,有时是院墙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是陆承恩的锦衣卫,还是李德全的眼线,亦或是其他势力的窥探?他分不清,也不必去分清。
他只需要保持沉默,保持警惕。
在这份诡异的平静中,秦彬的身体一点点地恢复着。苍白的面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咳嗽的频率也逐渐减少。
他开始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思考那份黄河水患的奏折,思考皇帝反常的态度,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一味隐忍、只求速死的状态,或许并非上策。皇帝似乎对他的“才能”产生了某种兴趣。
这虽然是巨大的风险,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如果他能够展现出一定的“价值”,是否能够换取更大的活动空间,甚至……接触到一些与当年案子相关的信息?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
无异于与虎谋皮。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像现在这样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永远没有机会查明真相,为家族昭雪。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再次引起皇帝注意,却又不会触怒龙颜的机会。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
这一日,他照例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直的腿脚。
阳光很好,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无意中看到墙角堆积的积雪下,似乎露出了一角被冻得发硬的纸张。或许是哪个小太监丢弃的废纸。
他本不欲理会,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慢慢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积雪,将那角纸张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非常普通的毛边纸,边缘已经破损,上面似乎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什么。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诗:
“雪消门外千山绿……”
字迹歪斜,墨色淡薄,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秦彬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句诗本身并无特别,但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这个敏感人物活动的区域,就显得极其不寻常。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了大纲中提到的瑞王的“闲棋”。
这会是瑞王的人留下的信号吗?
暗示寒冬将过,生机或许就在眼前?还是陆承恩设下的又一个试探陷阱?
秦彬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他环顾四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纸团悄悄塞进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踱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静水流深,暗潮汹涌。
这深宫里的博弈,似乎因为他病中的那一次“多嘴”,而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开始主动落子了。
他抬头,望向养心殿那巍峨的飞檐,目光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