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苏阳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纯粹的善意,看着她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细小的汗珠,看着她那个普通的磨砂塑料杯里漂浮的淡黄色菊花和几颗红枸杞。这一切,和她手中冰冷沉重的昂贵保温杯,和她此刻帽檐口罩下隐藏的屈辱伤疤和绝望恐慌,形成了如此强烈而残酷的对比。
苏阳的世界,充满了真实的温度、汗水的味道、朴素的智慧和阳光般蓬勃的生命力。她在这里,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自由而坚韧。而自己……林溪只觉得手中的保温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谢…谢谢。” 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她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苏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的眼睛,“我……我回教室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快去吧!下节好像是语文?应该轻松点。” 苏阳笑着点点头,没有丝毫被冷落的不悦,反而像完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加油!别被赵阎王吓趴下了!” 她朝林溪做了个握拳的手势,笑容灿烂依旧,然后转身,像一阵轻快的风,走进了八班教室。
林溪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走廊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苏阳那句“加油”和那温暖的笑容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那缕带着菊花枸杞味道的风,似乎真的在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留下了一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冰冷的、沉重的、象征着家里那份扭曲“关爱”的昂贵保温杯,又想起苏阳那个普通的、装着下火茶水的磨砂塑料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直饮水机旁,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将里面冰冷的、昂贵的矿泉水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旁边的水槽。水流哗哗作响,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冽的光,然后消失无踪。
她接了一杯温热的水。温热的,不是冰冷的。
然后,她盖好盖子,握着这个不再冰冷刺骨的保温杯,走回了高一(七)班的教室。
教室里,语文老师已经开始讲课,声音温润柔和,讲述着古诗词里的意境。林溪坐回自己的角落位置。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趴下。她将那个装着温热水的保温杯放在桌角,然后翻开了语文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深蓝色的校服袖口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耳中的嗡鸣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刺耳了?嘴角的伤疤依旧隐隐作痛,但那份灼烧般的屈辱感,似乎被刚才那缕带着菊花枸杞味道的风,稍稍吹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完全被帽檐的阴影覆盖,而是微微抬起,看向讲台上正在讲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语文老师。虽然依旧隔着口罩,虽然心底的冰层依然厚重,虽然对未来的恐惧并未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握着那杯温热的水,感受到了一丝不同于冰冷绝望的、极其微弱的暖流。
隔壁教室的方向,隐约传来八班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似乎很活跃。苏阳,应该也在其中吧?
林溪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书页间,墨色的字迹仿佛也带上了一点模糊的温度。她拿起笔,不是数学课上那绝望的涂写,而是尝试着,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写下老师刚刚念出的那句诗的第一个字——“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