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罕见地词穷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耳朵和脖颈，让他白皙的皮肤迅速泛红。

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仿佛这样能掩饰自己的失态，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林夕那双此刻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回一分钟前！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又没认出来？！

而且这次差距如此明显！他甚至问了“你找哪位”！

林夕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根和那副手足无措、窘迫万分的样子，心脏那被紧勒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点，但那股强烈的失落和尴尬依然盘旋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树叶胸针，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刻板的平静：

“嗯，是我。顾教授。我……剪了头发。”

这个动作，这句明显是废话的解释，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提醒和一种自我保护般的疏离。

“我……我看出来了！不是，我是说……我现在看出来了！”

顾时韫语无伦次，他急切地想弥补，想解释，但大脑仿佛宕机，平时严谨的逻辑思维此刻乱成一团，

“很……很不错的发型！很……清爽！我只是……我……”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恢复镇定，但收效甚微：

“抱歉，林助理。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最终却只能无奈地重复，

“……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和乞求谅解的意味。

看着他这副样子，林夕心里那点委屈和气愤，奇异地开始消融，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酸涩的理解和……无奈。

她能怎么办？

对他发脾气吗？

指责他的脸盲症？

这毫无意义，就像指责她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事情一样。

这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他能控制的。

只是……那种一次次被“重置”、被当作陌生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尤其是，在她已经开始那么习惯甚至期待与他之间那种独特的默契之后。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点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表情缓和下来：

“没关系，顾教授。我……理解。”

她顿了顿，补充道，

“您是在忙幼苗移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

顾时韫明显松了一口气，感激于她没有继续追究，但同时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那瞬间拉开的、无形的距离感。

他连忙点头，动作幅度有点大：

“对，对，移栽。就在那边。呃……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帮我记录一下编号和移栽时间？”

“好的。”

林夕点点头，不再看他，率先朝着幼苗架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很快，仿佛想要迅速逃离刚才那个令人难堪的现场。

顾时韫看着她的背影，尤其是那头陌生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短发，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懊恼和挫败感。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该死的脸盲症！

他立刻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几乎是有些急躁地解锁，点开那个语音备忘录APP。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匆忙而有些颤抖。

他按下了录音键，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亡羊补牢般的急切：

“紧急备忘：林助理，发型重大变更。原长发，现已剪短，长度至耳下，发尾内扣。刘海变薄，空气感。重要性：极高。重复，发型已变，重要性极高！”

他录完，迅速保存，仿佛这样就能将这次失误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并确保绝不会再犯。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恢复正常，然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工作，在一种微妙而刻意的平静中进行。

两人依旧配合默契，一个操作，一个记录。

顾时韫给出的指令依旧简洁，林夕的回应依旧准确迅速。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对话严格限制在工作范围内，一个字都不多余。

那种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默契和暖意，仿佛被突然抽空，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效率。

林夕专注地记录着，超忆症让她能毫不费力地处理这些信息，但她的心情却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她能感觉到顾时韫时不时投来的、带着歉疚和试图弥补意味的目光，但她选择忽略。

顾时韫则更是小心翼翼，每一次需要和她说话前，都会下意识地先确认一下她的胸针，以及……那头让他仍然感到有些刺眼的短发。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这项缺陷。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差不多了，谢谢。”

顾时韫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顾教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林夕合上记录本，语气平静无波。

“……好。”

顾时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再次道歉，或者问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林夕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背影消失在温室门口，那扇玻璃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时韫独自站在一排排翠绿的幼苗前，良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明媚，温室依旧温暖，但他却觉得这里仿佛一下子空荡冷清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录制的、关于发型的备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而走出温室的林夕，迎着外面有些灼热的阳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陌生的短发。

一种混合着失落、尴尬、还有一丝自我嘲讽的情绪，慢慢地涌了上来。

她记得他刚才每一个窘迫的表情，每一句慌乱的话语。

也记得自己那一刻，如同从云端跌落般的心情。

这真是一个……

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