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还以为,他会看那封信,”叶祁枫道,“如果有你在他旁边,兴许他心里会好受点。”
“不会。”李绩摇了摇头。
叶祁枫点点头,“他活得好累,你不觉得么。”
“…”
叶祁枫转过头来看着李绩,认真道,“我很了解他。折断了翅膀,在牢笼里痛不欲生地度过十几年的光阴,比死还要难受。”
“如果他还能飞,就好了。”
那夜叶长枫一宿无眠,只是伏在桌前一阵又一阵地咳,一声粘着一声。蓬莱殿里太医侍从进进出出,手忙脚乱,殿中燃着的烛火竟比白昼还要通明。
手掌中,衣襟上,一方一方的手帕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擦都擦不掉。
三四个太医在叶长枫面前跪了一排,抖得像筛糠,老先生们看了一辈子的病,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叶长枫只有三十来岁年纪,可身体却如迟暮老人,灯枯油尽——一脉号下去,老先生们都怕了。
龙椅上的万岁爷他们见了好几个,从来没见过当皇帝当成这样的。
叶长枫却显得很淡然,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口中的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让他觉得有些恶心,他两肘支在桌上,手腕轻轻挥了挥,“都起来吧,跪着不动难道朕就能好么。”
太医们相互搀扶着起来,叶长枫道,“都坐吧。”
“陛下还是尽早上床歇息吧,”曹太医觉得着椅子坐得不安稳,好像一条滚烫的火炕,“龙体要紧,老臣们在外面候着便是。”
叶长枫脸色苍白,可眼中仍泛起一抹流光,他扯扯嘴角,“若不是有事同你们说,朕早就打发你们走了。”
“陛下有何吩咐。”
“曹太医,你告诉朕,”叶长枫道,“朕还能活多久。”
一言出口,全蓬莱殿的上上下下都慌了神,齐刷刷跪下,有的哭有的叫嚷,直道“陛下说不得”。
叶长枫就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哭,哭够了喊累了,待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又道,“朕要你说实话,朕还能活多久。”
“…”
“说。”叶长枫叹了口气,“朕不会怪罪于你。”
“…”
叶长枫苦笑,“老先生,有这么难么。”
“…回,回陛下,”老头儿起身离座扑通一声又跪下了,低着脑袋小声道,“若陛下勤加调养,好好打理着身子,仍可寿比南山。”
叶长枫摇摇头,“怕是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功夫。”
罢了他又问道,“如果不打理,不调养,那能活多久?”
这句话真的把老头儿吓懵了,哆嗦了半天,老先生还是老实地吐出了几个字,“五…五年。”
这话说完,蓬莱殿里所有人心里都“轰隆”一声,完了。就算叶长枫说不怪罪,可五年一说出口,万一触了逆鳞,谁还有活路?
沉默了许久之后,叶长枫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咳,抽抽噎噎地咳,他擦擦唇角的血丝,“够了。”
够了?
“下去吧,蓬莱殿里不要留人。”叶长枫大手一挥,“让我发现一个,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叶长枫很少放狠话,一放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玩真的。
很快,众官员侍从如鸟兽散,蓬莱殿里空空荡荡的。叶长枫在殿内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果然没人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书房,从头顶高悬的匾额之后取出了一副卷轴,放在桌上缓缓地铺开,一片空白。
他认认真真地研磨提笔,却又在下笔之前踌躇了很久。
这封遗诏他很早就想写了,不让其他人代笔,就他自己写。
他这十几年过得很失败,除了自我检讨,他还私心地给太子李应栾提了些小小的要求:心无旁骛,初心不忘。叶长枫做得不好,所以他希望栾儿能做得比他好。
国土富饶,这辈子他没能看完这无限的大好河山,叶长枫自认为没有权利再接管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他只想做一颗随风飘荡的小小草芥,走到哪里,看到哪里。
他这辈子爱过两个人,他在两段感情里蹉跎了太久,熬过了青春无尽,到头来还是累了。叶长枫希望李绩能够过得圆满,他永远是他心里那个屹立在风沙中的少年,愿他一世安好,也是叶长枫能做的全部了。
叶长枫不相信杨远翎死了,他觉得杨远翎就藏在哪个地方,悄悄地等他。一段被忽略了许多年的感情,待到回过头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它是如此得刻骨铭心。
…
这大概是最随性最不正经的遗诏了,叶长枫自嘲地想。他并不想死,也没打算死,他只是想找个由头结束这十几年狼狈不堪的生活。
宫墙外面那个浩大的江湖,才是他的家,过去是,将来也是。
他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到处走走看看,过得潇洒。或许在不经意间,某个茶楼酒肆里,就能找到那个和他躲猫猫的王八蛋。
卷轴之上墨迹未干,叶长枫正儿八经地在题字后面印了自己的印,然后把印和印台尽数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翻出了自己那一身最引以为傲的藏剑衣衫,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穿戴好,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他又去取了自己的两柄长剑,大步走出了蓬莱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踩着月光,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文威十四年八月初八懿宗驾崩,葬皇陵,太子即位,改年号宣正,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