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几乎是紧接着，她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蜷缩，牙齿再次咯咯作响，仿佛正被无形的寒潮席卷。寒与热，冰与火，在她单薄的身体里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锦被被她的挣扎蹬开一角，露出里面微微汗湿的寝衣。

赵嬷嬷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彻底吓傻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院正和那群太医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萧明昭在寒热地狱中挣扎的模样，像是见了最不可思议的鬼魅，所有指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惊骇和茫然。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毫无预兆地从沈知微侧后方的重重帷帐阴影里飘了出来。

那笑声轻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清晰无比地钻入了沈知微的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冰冷和恶意。是那个暗卫首领！他还在！他一直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那声嗤笑狠狠攥了一把，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窥视的屈辱感猛地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帷帐深处！那里只有影影绰绰的黑暗，看不到任何身影，但那道如同实质的、带着恶意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重重纱幔，与她愤怒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对撞！

“呃啊……” 榻上，萧明昭发出一声痛苦难耐的呻吟，打断了这无声的交锋。她烧得神志昏沉，身体在寒热的酷刑中剧烈地起伏着，意识仿佛在无边的熔岩和冰窟之间沉浮。然而，就在沈知微转回头，想要再次查看她情况的瞬间——

一只冰冷、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手，如同从地狱中探出的铁钳，猛地从锦被中伸出，死死地扣住了沈知微还停留在她额前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又在寒热夹击中煎熬的病人！沈知微猝不及防，腕骨被捏得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她惊愕地低头，对上了萧明昭那双因为高热而蒙着厚厚水雾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锐利与深不可测，只剩下烧灼的混沌和一片模糊的赤红。然而，就在这片混沌的深处，沈知微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锐利、如同淬火寒冰般的清醒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高热的错觉。

萧明昭的嘴唇翕动着，气息灼热地喷在沈知微的手背上。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含混不清，像是在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斩钉截铁的绝对命令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咙里硬生生磨出来：

“影……”

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扣着沈知微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查……”

她的目光似乎涣散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凝聚，死死盯住沈知微身后那片幽暗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帷帐，锁定了那个无形的存在。

“……那……瓷瓶……”

她的喘息变得更加急促，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冷汗浸透了鬓角。但她的声音，却在这痛苦中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浸透了血腥气的森寒：

“……要……活的。”

“活的”两个字落下，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死水，在沈知微的心湖中砸出滔天巨浪！她猛地看向萧明昭——那张因高热而潮红扭曲的脸庞，那双被水雾覆盖却射出骇人寒芒的眼睛！

瓷瓶！是刚才那声碎裂声！那不是意外！是蓄意！是毒杀！

长公主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甚至……可能是在清醒地等着这一刻！

一股寒意从沈知微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方才抵在后心的刀锋更加冰冷刺骨！她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脚下是华丽的雕花金砖，下面却是沸腾的岩浆和无尽的深渊！

“是，殿下。” 帷帐深处，那个低沉如毒蛇吐信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绝对的服从和一丝冰冷的亢奋。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如同夜风拂过窗棂般的空气流动感。那道黏在沈知微背上的、带着杀意和恶意的目光，倏然消失了。

如同鬼魅，来去无踪。

沈知微僵立在原地，手腕还被萧明昭死死扣着，那滚烫的体温和冰冷的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像是在她体内也掀起了一场寒热交加的酷刑。她看着萧明昭那双在痛苦混沌中依旧闪烁着骇人寒光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救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病人。

而是一条……盘踞在帝国权力之巅、时刻准备着择人而噬的毒龙。

殿内死寂一片。赵嬷嬷瘫软在地，面无人色。陈院正和太医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只有萧明昭灼热而痛苦的喘息声，和沈知微手腕上那如同铁箍般的冰冷抓握，在这煌煌宫灯的照耀下，无声地宣告着一场更血腥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