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昭支着额角，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纱幔，落在沈知微沾满血污却异常镇定的脸上。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片染血的瓷片，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哒、哒”声。

“沈太医……”她缓缓开口，声音拖长，带着一种病中的慵懒，和一丝玩味的探究，“……懂得不少。”

那声“沈太医”叫得意味深长，仿佛在咀嚼这个临时安上的头衔。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细细刮过沈知微的眉眼，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些许破绽或波澜。

沈知微垂着眼帘，没有回应这句不知是赞是讽的评价。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和判断，已经再次越界。但这个信息，必须说出来。

萧明昭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倚靠姿势，高热的灼烧让她轻轻蹙了下眉，但随即又舒展开。她向着沈知微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知微沉默片刻，抬步上前，走到凤榻边，在距离那染血瓷片三尺之外站定。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萧明昭身上因高热而散出的异常馥郁又脆弱的气息。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帷帐后伸出。指尖依旧捏着那片染血的瓷片，却用微曲的指节，轻轻划过沈知微的衣领——那处沾染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渍。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颈侧的皮肤，带着一丝死亡的寒意和瓷片的锋锐感。沈知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萧明昭的指尖停留在那片血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血液的粘稠度。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沈知微，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说说看，”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高热的沙哑气音，如同毒蛇贴着耳廓嘶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审视和莫测的深意，“何人……会用这等……”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目光扫过地上小禄子的尸体，又落回沈知微脸上。

“……江湖手段？”

问题被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却重逾千斤。这不是询问，这是试探，是拷问，是将她沈知微直接拖入这潭深不见底、血腥扑面的浑水之中！她需要表态，需要站队，更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及……清白。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能感觉到影那道冰冷的目光，赵嬷嬷惊疑不定的视线，以及地上那些濒死者的呻吟，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缓缓收紧。

她正要开口——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高亢、拖着长音的唱喏，如同骤起的霹雳，猛地撕裂了昭阳殿内外紧绷凝滞的空气！

殿外，原本只有风雪呜咽的死寂被瞬间打破！嘈杂喧嚣的人声、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甲胄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逼近昭阳殿紧闭的宫门！

皇帝仪仗！

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殿内所有人，包括赵嬷嬷，脸色瞬间惨变！瘫跪在地的宫人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要瘫软下去。

帷帐后，萧明昭摩挲着沈知微衣领血污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那因为高热而氤氲着水汽、却又锐利如冰棱的眼睛，倏地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彻骨的厉芒。那绝非是一个病中之人该有的眼神。

捏在她指尖的那片染血瓷片，锋利的边缘，再次无声地压入了她苍白的指腹。

哒。

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沁出，沿着冰冷的瓷片边缘，滚落下来，无声地浸入她明黄色的寝衣丝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