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铁甲在殿外廊下踏出沉闷的摩擦声，每隔一刻便有一队换防，甲片撞击的脆响穿透窗纸，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反复拉锯着所有人的神经。昭阳殿被围得铁桶一般，莫说人，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

沈知微在偏殿耳房里支起了一张窄榻，两日来几乎未合眼。陈院正与其他三名太医被安置在隔间，由她定时施针用药，绿豆甘草汤灌了不知多少碗，总算将其中三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唯独陈院正，年迈体衰，毒素虽被清了大半，却始终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沈知微把过脉后只摇头，对赵嬷嬷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赵嬷嬷红着眼眶应了，转头吩咐宫人将陈院正移至太医院静养，实则都知道，怕是熬不过这三五日了。

这两日，萧明昭的高热渐渐退了。体温虽偶有反复，却不再凶险，只是整个人虚弱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她半靠在软枕上，多数时候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殿内某个角落，像在清点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影没有再现身。但沈知微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从未真正消失。它隐匿在帷帐深处、房梁阴影、甚至可能是某幅垂落的画轴之后，无声无息地监视着昭阳殿内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这日午后，赵嬷嬷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进来，服侍萧明昭用了小半碗，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了嘴角。萧明昭靠回枕上，微微喘息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虽沙哑低弱，却已比前几日清晰了许多：“沈知微呢？”

“回殿下，沈姑娘在耳房配药。”赵嬷嬷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这两日她几乎没怎么睡，几位太医的针都是她一人扎的……”

萧明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帐外某处，像是透过层层纱幔看到了什么，沉默片刻，道：“让她过来。”

赵嬷嬷应声退下。不多时，沈知微便被引了进来。她比前两日更显清瘦，眼下乌青明显，素色的宫装上虽换了干净的，袖口却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渍。发髻简单地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却依旧沉稳的气息。她走到榻前，微微屈膝行礼：“殿下。”

萧明昭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白的指节移到她微微起皮的嘴唇，再落到她眼底那层浓重的倦色上。半晌，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低哑，带着高热退去后特有的虚浮：“沈太医，坐。”

沈知微微微一怔。榻前并无坐具，这是长公主的寝榻，谁人敢坐？但她只犹豫了一瞬，便从旁边搬了个小小的绣墩，端端正正地坐下来，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萧明昭看着她这利落的举动，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随手丢了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沈知微膝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是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明黄底绣暗金龙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纹路。囊口用一根金线系着，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何物。

沈知微低头看着膝上这只锦囊，并未立刻去动。

“打开。”萧明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知微解开金线，将囊口撑开。里面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细白棉纸，每一张都比巴掌略小，质地绵软，吸水性极好。她抽出一张，触手柔韧，纹理紧密，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见过的最接近现代医用纱布的材质。棉纸间还夹着一小包研磨得极细的药粉，凑近鼻端，气味辛凉，是上好的冰片与薄荷，外加几味她一时辨不出的草药，闻之令人神思一清。

她抬起头，看向萧明昭。

“你那日用的针，还有那管……药水。”萧明昭半阖着眼，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茶点，“孤让人寻了宫中最细最韧的棉纸，冰片薄荷提神醒脑，另加了几味防腐生肌的药末。针囊给你备了三套，大小粗细不同，明日送到。至于你那管药水——”她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幽深，“孤不问来处，但若还需用，提前报与影，让他去寻。”

沈知微捧着那只锦囊，指尖微微收紧。萧明昭这番话，每句都是恩典，每字都是试探，恩威并施，将她牢牢按在了棋盘上。给她医用之物，是承认她的价值；让她有事报与影，是将她置于暗卫的监控之下；不问来处，则是留了最大的余地。

“谢殿下。”沈知微将锦囊仔细收好，并未多言。

萧明昭似乎很满意她的干脆利落。她重新闭上眼，似要小憩，却在沈知微起身欲退时，忽然又开口：“陈院正如何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如实道：“毒素已清大半，但年迈体衰，恐怕……拖不过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