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渠稍顿,接着道:“我此去狴犴峡,发现那里风雪渐停,积雪渐融。”
玉竹垂下眸子,“魔神……不,百里长生要出来了。”
见玉竹无甚反应,百里渠眉头微皱,“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加强封印,或是直接诛杀他才对啊。”
“百里少主说得简单,如今仙门大多期盼着他能成功飞升,既做了大能们的马前卒,又能离开还修仙界一个太平。”景煦不咸不淡道。
默然片刻,百里渠郁闷道:“百里长生闭关多年,大姐虽无族长之名,却行族长之事,现已接任族长,理应带领百里氏清理门户,没想到……”
“百里少主莫非真觉得百里氏中无人知晓此事?”景煦问。
百里渠长叹一声。
一直低头的玉竹突然抬头,“你去狴犴峡可见到了魔神或者百里长生?”
“没有,我在殿外被那些魔物拦住,没有见到人。”
玉竹手指屈起。
“师姐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这么久了邵载焕都没有来找我们,难不成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
百里渠不解,“邵载焕又是谁?”
景煦:“邵载焕魔神从狴犴峡逃出来的分身……他之前来找我们,希望我们能帮他除了百里长生。”
他简略向百里渠讲了邵载焕之事。
“魔神跟百里长生相比,难道百里长生还要强一些吗?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居然会愿意舍弃灵族血脉,以魔神之身飞升。”百里渠眼里浮现疑惑。
“他是什么时候闭关的?”玉竹问。
百里渠一愣,答:“差不多两百年前吧。”
“帝君说两百年前百里长生以为神道开启,因此试探,两百年前他闭关,说不定那时他便受了伤。当时的事你还有印象吗?他为何闭关?”玉竹问百里渠。
百里渠皱眉,“当时他突然闭关,只是传信告知,并没有说明原因。”
“或许他完全占据了魔神身体,又或许他跟魔神达成了什么合作。”景煦猜测。
玉竹把他们的推测传讯给静舒,“不想了,想得脑袋疼。凭我们这三瓜两枣,只能静待分晓了。”
一晃五天过去了。
应天宗将百里长生组建仙顶阁,夺舍魔神之事昭告修仙界。
百里长生甚至连同百里氏一时之间骂声一片,如果唾沫真能淹死人就好了,百里长生早就完蛋了。
当然,修仙界中不乏有人想要想要讨伐百里长生。
可仙门大能中有此想法的人寥寥可数,对此不闻不问,一心准备飞升。
讨伐声势却没有减弱,不少愿意讨伐的散修组成一支队伍去往狴犴峡,仙门中愿意的人也加入了他们。
静舒作为应天宗代表,也赶往狴犴峡,临行前将百里渠也带走了。
此事一出,在神都的修士有不少也闻风离开了。
又过了两天,传来消息,神道池明日就要蓄满,神道马上重开。
是夜,长佑来到客栈见玉竹,二人相对。
长佑看着杯子中澄澈的茶水,久久不语。
“师兄,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玉竹无奈道。
“其实是师尊让我来的。”
玉竹一顿,啜口茶水,“师兄但说无妨。”
“师尊说,凡此种种,皆为修仙界,若是可以,希望你明日也能在场。”
玉竹轻笑,“宗主大义。”
她这话是真心的,她其实有一点怨宗主给景煦下那样的命令,但是如果她真的入魔失去理智,在她杀害无辜前结果她其实也不错。
“我会考虑的。”玉竹答道。
“好。”长佑起身,“我还要带景煦到王宫面见宗主。”
玉竹表情霎时凝固。
她等了一晚,景煦都没有回来。
东方露白,玉竹前往神道。
众修士早已汇聚在神道广场上,包围住神道。
玉竹走入应天宗的队列,到了长佑旁边。
“师兄,景煦呢?”
“他一出宫门就去客栈找你了,许是错过了。”
“赵珣呢?”
“她修为低,我没让她来。”
玉竹随即看向神道池,似乎只差一毫神道池就满了。
不一会儿,景煦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玉竹看他,神色无异,有心想问他昨夜都说了些什么,又看到宗主就在前方。
心下琢磨着,忽然神道池光芒大作,玉竹掩面看去,几束金光从池中而出,直直射往苍穹,在云端形成一个繁复的转动的图腾,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尽在其中。
不少站在最前面的大能都眼含热泪,他们是曾经见过飞升之景的,就是这般金光璀璨,没想到过了八九百年,还能再见此景。
甚至他们也会通过神道飞升,去往天外天的神界。
然而,尽管神道光华绚丽,在场却无一人有所动作,全场缄默,。狴犴峡那边不久前穿回消息,魔神还在峡谷内。
看来百里长生不来以身试神道,这些大能也没有把握,玉竹心中暗忖。
唰!唰!唰!唰!
突然,四支箭矢破空而来,扎入四方地面,箭矢瞬间化作荆棘形成一个包围圈,并且不断缩紧。
众修士连忙跃出荆棘外,却惊觉那些大能竟然不能脱离荆棘,反而被荆棘缚住。
众弟子立刻使招对付荆棘,忽闻身后脚步声起。
“是仙顶阁!”玉竹立刻呼喊,青霜挥向来人。
瞬间,神道场上乱作一团,打杀声四起,仙门弟子对抗仙顶阁之人,大能们与那暗色荆棘作斗争。
也不知那荆棘是用什么做的,修为强大的大能竟然不好轻易挣脱。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恨恨道。
“是专门用魔晶石为你们炼制的飞升之物。”他旁边的帝君忽地开口。
“帝君怎么……”
砰!帝君挣脱荆棘,一掌将其击入神道,那人进入神道后四肢扭曲几下,片刻后身影消失。
玉竹一剑劈开面前的仙顶阁之人,看向神道,“他这是……飞升了?”
忽然一道黑影飞过,落在荆棘圈内,正是吴钧,“今日就用你们的血祭神道吧。”
话毕他和帝君一起企图将几个大能打入神道,大能们被荆棘所缚,艰难应对。
荆棘外,众弟子与仙门激烈混战。
有法器在手,吴钧和帝君又能行动自由,荆棘圈不断缩小,又有几名大能被逼入神道。
他们也像第一个进入神道的人一般,身体抽搐一会儿后就消失不见。
这下,没有人再抱有侥幸心理,这神道重启就是百里长生的阴谋。
那些大能本就达到飞升的阶段,越靠近神道,就越觉得被神道所吸引。
吴钧和帝君此时已跳出荆棘圈,采取远攻,大能们既要抵挡二人的攻击,又要抗衡神道的吸引力。
玉竹等人奋力抗敌,虽不至于不敌,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行啊。
长佑移到玉竹身边,“阿竹,掩护我。”
玉竹还在疑惑之际长佑就地盘坐,运转起灵力。
“师兄你……”
话还没说完,一名仙顶阁之人持剑刺来,玉竹舞剑劈开。
应付完几个仙顶阁之人,玉竹回头,只见金色的灵力流转在长佑周身,他身下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一般,慢慢延展出金色的腕粗的线条。
他在启动神都的护城大阵!
“师兄!快停下来!”玉竹急道。
“阿竹,景煦掩护好我。”长佑沉静道。
景煦也来到他周围击退围攻的仙顶阁之人。
玉竹一边挥剑一边说:“师兄停下来,你会死的!”
“帝君早就和百里长生勾结,此刻有能力启动护城大阵的只有我了。”
玉竹踢飞一个仙顶阁之人,“百里长生不过要飞升罢了,现在只是牺牲那些大能,跟你有什么关系?谁叫他们当初不想法处理百里长生的!”
长佑摇头,“百里长生的计谋还没有弄清楚,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手,修仙界还需要师尊他们。”
“那你的命呢?”
玉竹转身面对长佑,伸手欲打断长佑施展。
“阿竹,住手!”长佑难得眼神凌厉地盯着她,“我几百年前就该祭阵的,如今不过是走上我既定的命运罢了。况且,以我一人救下在场所有人,这笔账很值。”
“可是……”
“阿竹!我修炼多年,本就是今天而准备,不必再劝!”
二人目光对峙,长佑手中动作不停,金色纹路已经点亮至荆棘圈内。
玉竹专心与景煦一起为长佑掩护,只是面色难看得紧。
吁——
一道高亢嘹亮的哨声自荆棘圈内响起。
稍后,一支玄色箭矢破空射向长佑。
玉竹闪身用青霜将箭矢挡开,望向箭矢来的方向。
屋檐上,郑绮正拉开弓箭,箭尖所指便是长佑。
吁!哨声再起,郑绮松开弓弦,再次挽弓,接连几支箭矢冲向长佑,玉竹和景煦连忙持剑抵挡。
此时,护城大阵已经全部开启,长佑操纵阵法,道道金刃劈向困住大能们的荆棘,帝君跟吴钧见状立刻催动荆棘进一步缩小。
离神道越近,诸位大能越被神道所吸引,不由自主想要投入神道,他们运转灵力抵抗神道的诱惑,又要抵御帝君等人的攻击,可谓腹背受敌。
吁!吁!两道急促的哨音响起。
郑绮眼神微变,沉吟片刻,射出三箭,箭矢离弦化作箭雨,落向众人。
箭雨来势汹汹,玉竹一边挥剑抵挡,一边掏出之前储备的阵法珠符篆,箭雨还未结束,郑绮又射出第二波。
密集的箭矢如流星坠落,众人应接不暇。
噗!一根箭矢插入长佑腹部。
长佑双手下压,将灵力灌入阵法,金光似剑劈向仙顶阁的人,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师兄!”
玉竹看向荆棘圈内,虽然荆棘受到攻击有所破碎,但大能们已经离神道太近了,隐隐有被神道吸纳之象。
长佑控制护城大阵射出道道金光直冲帝君和吴钧,几息间二人口吐鲜血,对视一眼,齐齐拍掌向大能们。
离神道最近的大能们被二人轰入其中,化为泡影。
郑绮似乎无力射出第三箭,而仙门弟子大多负伤,仙顶阁却仍然战力不减,玉竹传音景煦:掩护师兄,不要看我。
宗主只差一步之遥就要进入神道,玉竹飞身到神道边,因为她的修为还不足以飞升,神道对她没有影响。
她探掌向神道池,将其中力量吸入体内。
既然神道开启会吸引大能们,那她吸收掉一点神道积攒的力量,不就能使其关闭。
“师兄!拦住帝君他们!”
见玉竹有所动作,帝君二人向她发动攻击,所幸有长佑用阵法拖住他们。
神道池的力量来源杂乱,入了玉竹体内在她的筋脉中躁动,逼得她唇间溢出血液。
护城大阵严重阻碍了仙顶阁之人,他们显出颓势,吴钧恼怒,再次发出尖锐的哨声。
一支玄剑带着黑色的灵力乘风而来准确扎入长佑心口。
“师兄!”
玉竹见状,以最大程度吸取神道池的力量,大股力量涌入,筋脉不堪其重,她猛地喷出一口血。
突然,神道池中的力量像岩浆一般喷出来,只不过没有蔓延开,而是顺着神道向天际而去。
力量喷发带来的激荡波及到了神道周围还被荆棘束缚着的大能们,有的大能荆棘破碎大半,趁此脱离了禁锢。
玉竹也被这股力量振飞,她落地后神道池的动荡便平息下来,神道开启的金光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还在神道池边的大能们惊呼,神道池内的力量竟然只有一半多了。
趁着他们呆愣之际,帝君和吴钧连连拍掌,那些大能直接掉入神道池,直接成了神道池积蓄的力量。
场上众人即刻重新展开厮杀,每当有人受伤或是死去,神道池内的力量就多涨一分。
长佑拧眉,他方才总觉得神道场上的阵法操纵起来有些滞涩,原来这里的阵法被人改造了。
他的胸腹红了一片,脸色惨白,手指沾了血,在空中绘出阵法,将护城大阵改回原来的样子,景煦和其他弟子在周围掩护他。
长佑收手,对身边的人道:“你们离远些。”
景煦已然负伤,仍然和其他弟子一起拱卫长佑。
“景煦,阿竹挡不住了,你去支援她。”
景煦抬眼一瞥,一仙顶阁人持剑砍向她,玉竹似乎失力快要支撑不住,景煦连忙纵身一跃,剑尖穿透那人,扶住玉竹。
“你怎么来了?师兄……”
话没说完,场中突然燃起了金黄色的火焰。
玉竹看去,长佑赫然坐在火焰中间。
她连忙奔去,抬手欲施法扑灭火焰,却被一股力道拦住。
“宗主?”玉竹震惊道。
“长佑焚身祭阵,此法一出无论成败,都不可撤回。”
玉竹用力抽出手,“不可撤回,那会怎样?”
“阿竹,稍后请你施展蜃境阵,困住场中人,只要一瞬即可。”长佑出声道。
玉竹看着他,长佑继续道:“我就能利用护城大阵一举歼灭他们。”
宗主见长佑自有章程,一跃与帝君缠斗。
玉竹握紧了拳头,“好。”
呼!火焰像是被风吹一样,冒起两三丈高。
“阿竹!”
玉竹双手下压,将所有力量灌注地面,晶蓝的灵力跟魔力交错,像波纹荡开,瞬间铺满整个地面。
除少数人外,仿佛时间静止般,其余人的动作一顿,下一秒,仙顶阁之人纷纷笼罩在火焰中。
仙门弟子见状慌忙远离。
长佑烈火焚身,却仿若端坐莲台一样气定神闲,但玉竹知道,很快他就要神销魂灭。
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流下,玉竹张嘴小声平缓着呼吸,努力平静道:“师兄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长佑摇头,微笑道:“没有了,今后你们多保重。”
“师姐。”景煦到玉竹身后。
玉竹抹一把眼泪,转身离远,跃到弟子聚集处。
长佑闭上眼,仙顶阁之人身上的火焰倏然高涨,他们消失在烈焰中,和长佑一起。
此刻场中与仙顶阁有关系的还有帝君跟吴钧二人,帝君已在宗主和其他大能的围攻下被俘,还剩苟延残喘的吴钧。
吴钧慌忙吹哨,一支玄箭立刻朝他而来,在射中他那一刻化成铁索,将他拽走。
“结束了?”
恍惚间,玉竹听见有人在问。
轰!天空突然炸开一道惊雷。众人抬头,黑云顷刻间笼罩了这方天地。
“这是……雷劫!”
“是谁要渡劫?”
很快,众人发现了要渡劫的人——玉竹。
无他,玉竹周身的已有灵力显化,青蓝色的灵力环绕着她游弋,不止有灵力,还有魔力,两种力量沿着不同的方向游动。
玉竹自己也感受到了,不禁皱起眉头,自视筋脉,方才吸收了神道池的力量,如今筋脉内灵力魔力都充沛无比,眼看着就要将筋脉胀大,筋脉中间阻隔灵力和魔力的阵法也隐隐松动。
宗主来到玉竹身前,道:“先渡雷劫,我为你护法。”
玉竹立马就地盘坐,运转自身力量,等她渡过雷劫已是第二日。
“师姐,你怎么样?”
玉竹一睁眼,景煦就关切问道。
“我没事。”
玉竹说着,目光看向长佑先前盘坐的地方。
“牺牲在应天宗从来都不少见。”宗主道。
“那他的牺牲值得吗?真正心怀大义的人死了,留下一群自私自利的活着。”
宗主沉默片刻,“值得,长佑不止救下了我们,还救下了整个神都的人。”
玉竹侧头,“什么意思?”
“我们的人审问了帝君,得知神道飞升另有隐情。”
玉竹:“什么隐情?”
宗主摇头,“帝君说,百里长生告诉他神道开启需要的力量远超神道池所积蓄,仙顶阁打算血洗神都重启神道。”
玉竹嘴唇微张,“那……之前神道不是已经重启了吗?”
她很快想起重启的神道是有问题的,修士踏入其中就被神道所吸收。
“百里长生很可能对帝君隐瞒了些什么。既然你已经既然你已经渡劫成功,我先离开了。”
玉竹抿抿唇,“多谢宗主。”
宗主挥挥衣袖,瞬间消失。
玉竹垂头盯着地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姐要不要去看看神道池。”景煦突然开口。
玉竹抬头,眼里浮现疑惑,随景煦走到神道池边,丢去一眼便睁大了眼睛。
神道池只差一掌深就又满了。
“这是真的要重启,还是再一次的假象?”
“不知道,”
“哼!”玉竹嗤笑一声,“商议,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指不定在庆幸死的不是他们,还做着飞升美梦呢。”
景煦叹了一口气,“有此一遭,他们也不会觉得神道会轻易重启了吧。”
“然后等过了十天半个月又拿谁的命去试?”
对上玉竹的视线,景煦睫毛轻颤,垂下眼睑。
“师姐之前不是说邵载焕没来找我们,现在看来他怕是已经跟百里长生达成合作了。”
玉竹重新看向神道池,色彩斑斓的力量在其中游动。
“也有可能是百里长生完全占据了魔神身体。”
景煦沉吟片刻,道:“百里氏是灵族遗部,全族都以灵族血脉为荣。百里长生身为族长,居然甘愿放弃原来的身体,前不久百里氏还在与外族联姻。”
听着玉竹眼眸渐深,“我们去百里氏在神都的落脚点看看,不知帝妃那个据说灵族血脉深厚的孩子有没有来神都。”
景煦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