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蚀之刃”的训练场,是淬炼兵器也是摧毁人性的熔炉。
在那些如同怪物的少年少女中,夜舞是最沉默,也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顽铁,被投入这熔炉之中,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痛楚、恐惧与疲惫,都死死地压抑在那双墨玉般的瞳孔深处。
唯一能撬开这层坚硬外壳的,只有训练结束后,回到那间狭小房间时看到的景象——窗缝透出的温暖灯光,和灯下星澈安静等待的身影。
这一幕,是她每一天能够走进那个地狱训练场的全部勇气,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名为“活着”的寄托。
组织的药物确实起了作用,星澈的脸上渐渐褪去了吓人的青白,偶尔还能看到一丝久违的红润。这曾是夜舞在黑暗中咬牙坚持时,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慰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推开房门,带着新的伤痕回来——指骨上的裂伤、背上交错的新痕——都像是在星澈刚刚复苏的心上,又刻下血淋淋的一刀。
他看着姐姐沉默地清洗伤口、涂抹药膏,眼神从最初“终于能和姐姐在一起”的全然依赖,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与死寂。
他开始变得异常沉默。
在夜舞出去训练时,他会偷偷跑到训练场外围,隔着冰冷的铁丝网,眼睁睁看着姐姐在泥泞中与人搏杀,在危险的钢丝上行走,被击倒,然后又一次次面无表情地、机械地爬起来。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根深蒂固:
“都是我……”
“如果不是为了我,姐根本不用待在这个地狱,不用承受这些……”
“我是她的累赘……是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累赘。”
那一次,夜舞执行一项危险的对抗训练,重伤昏迷,被教官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星澈远远看着,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身上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他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到了组织的武器库外。那里守卫森严,但他知道有一条通风管道可以爬进去。他想进去,随便拿一把匕首,或者一把枪,结束这无用的、只会拖累姐姐的生命。
就在他试图钻进去时,被守卫发现了。
他被粗暴地拖了出来,扔在冰冷的地上。闻讯赶来的夜舞,不顾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为什么?星澈!为什么!”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破碎。
星澈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荒芜的惨然:“姐,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你会成为最厉害的……你不会再有弱点。”
夜舞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你就是你!不是弱点!”
第二次,他将死志化为了行动。他偷偷接取了一个远超能力的低级任务,意图“意外”死亡。最终被夜舞在生死边缘救回。那一夜,她紧紧抱着他,声音嘶哑如泣血:“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不再尝试“离开”。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眼神像一潭死水。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只在看向姐姐时,眼底最深处会掠过一丝无法磨灭的痛苦与决绝。
半年过去,夜舞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魅影”。
接下来的一年里,这个名字在暗世界的阴影中悄然传开。她像一道真正的幽灵,穿梭于各种肮脏的交易与危险的任务之间,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痕,也积攒着微薄的、沾染血色的希望。
这一天,她仔细擦拭着淬毒的短匕“影牙”。刀刃映出她冰冷无波的眉眼。今晚的任务目标是个棘手人物,但赏金也高得惊人。
做完这一单,加上之前的积蓄,就足够了。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小火苗,瞬间温暖了她冰封的心。足够她带着星澈,彻底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去一个遥远之处,开始新的、平静的生活。
年幼的她,尚不懂得一个扎根于阴影的组织,其规则的绝对与冰冷。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赎回自由。她还不知道,“影蚀之刃”的名册上,从无“退役”二字,唯一的离开方式,就是被划上一道猩红的横线,意味着——彻底“注销”。
此刻,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想象南方温暖的阳光照在星澈红润的脸上,想象他不用再躲在房间里,可以自由地在草地上奔跑,想象一个再也没有血腥和伤痛的明天。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极难得地,掠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微弱的亮光。
“姐,”星澈坐在床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那里从今天早上就开始莫名地绞痛,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这次……能不能别去?”
夜舞收起匕首,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语气是努力装出的、却依旧显得有些生硬的轻松:“最后一次。我保证。做完这一单,钱就够了。我带你去南方,听说那里没有冬天,很暖和。”
星澈抬起头,看着她。姐姐的眼睛很美,像最纯粹的黑曜石,此刻里面似乎多了点他看不懂的光彩。
“真的……可以离开吗?”他轻声问,带着孩童式的期盼,以及对姐姐无条件的信任。
夜舞看着弟弟眼中纯粹的期待,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几乎也要相信的笃定:
“嗯。到时候,你就再也不用吃药了。”
她站起身,最后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然后毅然转身,步入了门外的夜色。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骤然空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刻,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如同冰锥般骤然刺穿了他的心脏!比之前强烈百倍,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好!姐姐——!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一道仓皇的影子,猛地冲出门,朝着姐姐消失的方向追去。
废弃工厂。他像一道影子,隐藏在管道与黑暗的缝隙里,看到了姐姐的目标,看到了交易的双方,也看到了……那个隐藏在更高处阴影里,悄然举起能量狙击枪的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