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铺设火道,从外面烧起木炭,室内温暖如春。魏膺之着错彩罗縠锦袍,南向而坐。两侧分设一席,宋海晏居左,陆思明居右。侍儿往来,斟酒奉菜,另有数名美貌家伎,奏乐起舞,为客人助兴。
宋海晏想起欲求之事,举起酒爵,道:“中书大人……”
他刚一开口,魏膺之便笑眯眯打断道:“贤侄,你是思明的表兄,便如同我的子侄一般,叫大人太见外了,你叫我世伯就好……”魏膺之态度和蔼,“贤侄今日来我家中,无需拘束,就当回到自己家一般……”
中书大人这般态度,显然也想拉近和宋家的关系,宋海晏从善如流道:“世伯。”
魏膺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道:“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你在病中,我该亲自探望,只是驿馆人多眼杂,十分不便,不知贤侄如今身体可大安了?”
“劳世伯牵挂,海晏身体已经大好了。”宋海晏有求于人,便特地拣了褒扬的话来说:“我从前在家中时,时常听家父说起世伯,家父说世伯经纶济世、忠勤体国,是国之柱石。父亲还说,让我这次到金陵来,定要来拜望世伯,增长见识。只是海晏这一向在病中,不免耽搁,今日见到世伯,果然更胜闻名,风范令人敬仰。”
魏膺之受此褒扬,通体舒泰,又见宋海晏龙章凤姿,谈吐清雅不俗,举止进退有度,心中忽动一念。长乐公主未嫁夭亡固然不幸,倒将这块璞玉送到他的眼前来。
如今会稽魏氏虽然在朝中势力大增,但毕竟不擅武事、不掌兵权,终究比齐氏逊了一筹,魏膺之在北方战事上一向说不上话。宋海晏是宋寒章的长子,也将是宋家未来的家主。若是魏氏能直接与宋家长子联姻,将来魏家的手就能伸到淮南、甚至荆州前线,届时他在朝中的话语权足够与齐氏分庭抗礼。
他想到这里,唏嘘叹道:“贤侄从庐江来迎娶公主,长乐公主却不幸夭亡,一桩喜事变成哀事,人生无常,莫不如是。贤侄年少有为,又何愁没有淑女相配?”
他举起酒盏,换上笑颜:“我的从弟湘州刺史魏彰之家中有女,年方及笄,才貌得当,若是贤侄愿意,我愿作伐,促成这桩婚姻。魏家与宋家若结为姻亲,将来在朝中也能互相扶持,贤侄以为如何?”
宋海晏一愣,他今日拜访魏膺之只是想求个职司,没想到还没开口,魏膺之就直接把话扯到联姻之事上来。
正思考如何推拒,见陆思明拼命朝他打眼色,示意他同意这桩婚事——在南楚一朝,魏家门第仅在江左齐氏之下。魏家在朝之中枢,宋家镇守边疆,若能结姻,实乃双方互利之事。
当然,陆思明还有两层心思。一则,公主夭亡,宋海晏憔悴瘦损,若是娶到新妇,也能早日从伤痛中走出。二来,若是宋海晏成为魏家婿,官职之事魏膺之自会更加尽心。
谁知,宋海宴眼神只在他面上一掠而过,便举觞向魏膺之道:“多谢世伯厚爱,海晏与长乐公主婚约已成,虽未能成礼,但在我心中,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按我朝礼制,公主薨逝,驸马需服丧一年。婚姻之事,海晏想等一年之后再议。”
礼制虽有驸马为公主服丧一年,期间不得另娶的规定。但宋海晏与长乐公主并未完婚,并不需遵守此制。天家也有言,命他自行婚娶。但他此刻搬出礼制来,魏膺之也无可反驳,且宋海晏并未明确拒绝,只是说一年后再议婚。反正这一年内,宋海晏不会婚娶,他一年后再往庐江议婚便是。想到这里,魏膺之哈哈笑道:“贤侄实乃至情之人,令人欣赏。是了,不知贤侄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宋海晏暗中松了一口气,此关既过,又不至于得罪中书大人。他吁叹道:“不瞒世伯,我因这桩婚事,和父亲闹得不太愉快。如今婚姻不成,也不想回庐江去,想在京城求个挂名的虚职,虚度些时日,等父亲消气了再回去……”
“这倒好说。”魏膺之脸上笑意未变,京城那些实职显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家争得头破血流,如今新帝刚刚继位,太皇太后专擅大权,他魏膺之也不能做主。但是宋海晏只求个临时挂名的虚职,不过他大笔一挥的事,不妨做个顺水的人情。
他斟酌片刻,道:“这样吧,你到中书省做个员外秘书郎,不需你做些什么,只每日到宫中应个卯即可;若是有事,不去也行。”
南楚朝廷中书省的办公地点在皇宫西南角,到中书省任职,就算是个挂名的闲职,也能出入禁庭。宋海晏大喜过望,举觞再拜道:“多谢世伯——”
宋海晏心满意足,席间频频敬酒,他口才甚好,又有心奉承,将魏膺之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