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笑什么笑?没见过忏悔的模特……不是,忏悔的客户吗?”
“忏悔的客户没少见,光着忏悔的模特还是头回见。”
确信地上的裙子不会自己长脚跑,此刻阿邱已放弃了抠住它,双脚离地、向沙发上收拢四肢为夜合的郁金香状。她不服:“你什么意思?好哇,就知道别人都不用脱——”
“那没有。”崔憋着笑摇头:“是别人都不会在逃跑难度这么高的时候忏悔。”
是哦,还不是因为“别人”都不会在跑出去就会被风纪人员抓起来的情况下被你用全身镜逼视吗……阿邱条件反射式地归因……也不会被问诊,因为给得多。“而我,一个囚犯、一个黑卡持有者、一个罪魁祸首、一个无产阶级、一个不值得押注的废物点心……”帐篷里站不下了。
没错,这就是她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报应。透过刚从裙下剥出来时上面还盖着俩淤痕、现已像去壳水煮蛋一样光滑无物的膝盖,姓氏为“忏悔”的自我厌憎像焚风一样沉降下去,阿邱跟着把鼻尖放进那个半开放烤箱里,闷声道:“这么回忆起来,我就算在‘还能当一会小孩’的时候,心里也没有一点对人的关爱,假装友善地接近任何人,都只是为了骗取我想要的东西——然后还觉得我是个货真价实的预备救世主,怎么都迈不开腿都怪别人无缘无故对我有偏见。你说,我是不是很该死?”
趁现在光着,她要抓紧时间把悔忏完:“像权朱,我确实不怎么在乎我们之间的地位悬殊,因为我知道继承了‘遗产’后未来的我不会比他差到哪儿去……而这可能正好也是他想要的。坏就坏在,我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无论是写信还是见面聊天,我从没表现出……都不用‘表现出’了,从来都没真正关心过他本人,心里只盘算着旁敲侧击地要走一枚徽章,以此满足我的虚荣心。
“还有娜塔莎,虽然在懵懂中受了侵害是事实,但我亲身咀嚼过她们的记忆,结果明明是——她们确实深爱着调律师,而调律师也确实负担着很重的社会责任,又得罪不起上头的人,只好吸取年轻人的精气滋养自己了,并不全是为了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什么多出来的‘一己私利’,就像书上写的魔族一样……可我偏偏知道了真相还不敢承认,只是急于找到下手的目标,然后就可以肃清了……”阿邱顿了顿,“不,目标是谁我根本就不在乎,说到底,我只不过是想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肃清者’,仅此而已。
“——所以,不是他们不理我了,也不是他们故意要对我坏,是我主动抛弃了他们。其实出来之后我发现,人人都有难处,人人都是受害者,可是看到我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将近一半的人愿意对我表示友好……真的很烦人!自由的世界咋这样?怎么就没有一个挑不出一点好处的坏人供我施展拳脚呢?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就算消灭他们要以毁掉阿蒂提来之不易的生活为代价,也是值得的?
“更可怕的是,意识到了这点,我也不觉得我该负全责;正常人在反思时该有的懊悔、心梗、想扇自己耳光,哪个我都没有——甚至,如果你耳朵也好用,你应该从刚才那番话中听出了我的得意,还。”
所以啊,悔到极致忏不完,打死都忏不完。不过好在眼前的不是个什么牧师神父大祭司,她只是为了自己的作品而问诊,并没想得到更深一层的素材,对于阿邱的“掏心窝子”,看起来是决定沉默着放生了,于是客户大着胆子伸长脖颈,自我总结道:“这都是因为,我感觉不到!”
“因为你感觉不到你自己。”崔抬起眼睛补充,“输赢都是自己定,你说输就输,你说赢就赢,有什么意义?”
意义吗?遗产提供方刚跟她明确过的,没有意义。阿邱摸摸项圈,真奇怪,适才连条裤衩都不让她留着,这么醒目的一个项圈却没被提醒摘下,是否说明——如果这是一场单人拷问,在崔斯特这里,项圈不被视为青中年尊严最后的防线呢?
“没感觉倒是……早习惯了,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每天都在哭,哭过了就相当于表达过了、宣泄过了,就不用再去‘感觉’了,这算什么,眼泪代偿情感?有这种说法吗?不知道。反正,我骨子里肯定是很冷漠的,所以八岁那年他们才会选中我——我才不信全境只有我一个人会那个‘叫醒服务’——我当然信,那是我的专长诶!我很得意。
“但也很恐慌,可能跟你说的那种‘画不出没见过的东西’一样,我不会创造,只会对原有的部件进行改造挪移……要是用在毁灭上可不就坏菜了……你看我又在得意……还是说回你问的黑历史吧。在那之后,权朱也一定看透我了,所以他愿意把徽章给我,对于我们不再联系这件事,也表现得——至今——很无所谓的样子……但那又怎样?我当时也觉得松了口气啊,我还想说呢,‘在我心里你就是个需要拍马屁的狱警头子罢了’!然后想不到吧,我后面还有更对不起他的地方,扯平了扯平了!……”
“那年你几岁?”崔忽然问。
“我想想啊,八年前……十三十四的样子?”阿邱没深思她这么问的时机——至少看起来是,只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一拍大腿,上面均匀分布的脂肪晃了两晃:“如果是八岁小孩这么干还情有可原,十三四岁就太过分啦,那失去朋友也不能全怪魔法成果、身份悬殊……说到这个魔法成果,不止他,我还像这样抛弃了很多人喔,抛弃完了还把他们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