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推断是，在绝对信任利维坦没有偏私的基础上，他们上岸之前，我们祖先最早离开洞穴的古老海岛——瓯瑞恩蒂斯，就已经存在被选中的受启发者了。”话题在不知不觉间转向了严肃正经，发起者便也暂停了抠脚，“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有教无类’的利维坦就不是第一批上岸的。最早那批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就算有获知预言的能力，也始终保持缄默，只在被他们选中的很小的一个范围内传承‘祖先’的智慧，方式跟我们这边的一样古老，都可以说是异曲同工了：智慧仅用于保卫家园，而智者的寿命又没有长到可以永远把这个优越的结果维持下去，所以必须找出一个永生之法，比如说，祖先按时离世，当家园受到侵犯时再苏醒，附身到某个后人身上，然后——‘出马’。”
崔神色如常，只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嗦了一下空气，仿佛不小心在炒饭里吃到一片辣椒：“提醒一下，‘出马’可不是个动词哟。”
“这样啊！学习了，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你看，只要智者不主动分享，我们穴居巨人就永远是个无知的状态，直到灭绝。想想还挺生气的，凭什么啊？莫非‘智慧’也是限量款的，自打天地分开后就平等地摆放在世界尽头，先到的先得，后到的只能看着空掉的展柜抠脚？”
“别抠脚了，我不想我的下一个客户坐在脚皮里摆姿势。”
听出她有中断话题的意思，阿邱抠得更起劲了：“——因为在杂居的环境下，保存‘自己人’的人头数比垄断知识更容易，所以灾难来临前弃车保帅，而‘车’也没能及时预料到天罚，谁叫‘有教无类’在另一个世界只是‘人人平等’规则中的下位者、智慧比他们更平等的略少一些呢。”
“还有这回事？真是冷漠无情啊。”
“可不就是冷漠无情吗，简直可以说是自私自利了！后来……很后来很后来，就连‘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最早被选中的一族率先登上更高的海岸线后，过了几……几百年吗？‘出马’传到权橙这一代，她才开始察觉到不对劲。跑得早有个坏处是，那时的大陆人对东方人的歧视还没有被教化的春风吹干净，于是东方人只能选择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全年都由白雪覆盖的僻静地方扎根，比希孚里亚土著还需要酒神酒的样子——当然，最需要的还是阳光，因为他们的祖先崇尚大自然的力量、又因为被他们抛弃的家园曾是每天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地方，为表对太阳的崇敬之情，他们——并不自己改姓斯文托维塔，而是寄希望于下一代，用阳光的颜色来命名被选中的继承人。”
“为什么崇尚太阳？大概是因为，穴居巨人的基因里就带有对光线的畏惧，只有阳光才能真正把人们从睡梦中唤醒吧。当然，这也需要你在入睡前拉开窗帘、摘下眼罩，平时还不能特别缺觉。”权朱在信上这么写道。可以发现，阿邱的笔友跟她一样，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很清晰，同时幽默得很吃力，又不知道在倔强个什么劲儿，从不愿放弃幽人一默，“我能理解她那种害怕——‘被选中’了之后才知道后果是什么，一个小孩又有什么能力反抗大人的决定，这种感觉有多不好受你也是知道的；而你可能只是接近‘被随机选中’，我姐则属于刚出生就‘被煞有介事地选中了’，个中辛酸，不言而喻。”
“那跑就跑了呗，你不是应该祝福她吗？”阿邱穿上了同病相怜者的鞋子就穿不下别人的鞋子了，在回信中用一种叉着腰的笔调写道：“有能力为什么不跑？难道都要像我一样吗？再怎么说，她家里还有个兜底的呢……”
寄出之前又觉得这么写有点伤人，晚上偷摸爬起来、搓掉信封上的胶水，躲在被子里潦潦草草地补充了一段：“但她要是知道她弟扛住了所有的压力、长大后还这么有出息，每天戴着百臂巨人徽章在几万个囚犯面前耀武扬威、私人信件不被开封审阅的特权还能惠及他的囚犯笔友……肯定骄傲死了你说对吧！那么说到这个百臂巨人徽章呢，……”
知道了一切，暂时看不出崔的骄傲，甚至她还有质问：“要不要脸啊，跟一个十三岁小孩说这些？”
阿邱生怕自己又变成了别人家庭矛盾的导火索，暂时放下严肃正经的话题，又一次站在熟人的立场上，间接——哈哈？——向姐姐方面辩解道：“别这么说，还不是因为我和他姐姐境遇相似嘛，甚至他姐离开家的年纪也是十三四岁，所以他觉得我能理解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权朱很可怜的你知道吗？他从小就患有免疫系统异常疾病，我查过历史资料的，我们匠人原本没有这种病，都是第一批无名异邦人带到岸上来的‘基因附赠品’，本就求医无门，因为病情太过外显还被武术学校的同学排挤——已经很惨了对吧？好不容易靠拳头制裁了霸凌者、扛过了启蒙教育阶段，父母又在是否带领族人扩大居住地这件事上理念不合、因此离婚，带着一儿一女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接着就是姐姐失踪、翻遍了全境都找不到她的下落；失去了和原生家庭唯一的纽带不说，正在建立新家的族人立即就把重担压在了兜底的他身上——都这样了，你以为老天就放过他了吗？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对咯，极寒地狱来了，然后，他就和现存大多数从底层直接提拔上来的高官一样，经历了双亲丧生之痛——他父母是怎么死的？说是为了抢时间建立临时避难所，使用‘智慧’过度，身体荷载不了，内融病严重到吞掉一整片雪原也无法降温……也算是英勇就义了。你就看他这命途多舛的前半生吧，钝刀子割肉还嫌不够，割完了还要换把锐器再捅一刀，一直捅一直捅，捅到最后浑身都是血窟窿了，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人坐在家园的废墟上……”
“……不到十分之一的强度，离开了异邦人的启发，这次就没能‘提前预知’呢——该说一句报应不爽吗？”并不评判他人境遇，崔的语气中交织着讽刺与隔膜，“因为太过珍惜自己独有的智慧以致于抛弃同胞，所以就被珍惜自己原初创造力的人抛弃了，我是指这个报应。”
“原初创造力吗？”阿邱瞥了眼角落的杂物堆，最不起眼位置堆放着几只防身用“酒瓶”，“居然还有人会珍惜它？我们这边可是从不把它当回事呢，一旦是个成年人天天把它挂嘴边，那简直比到处找妈还丢脸。”
“那是因为在你们这儿，做决定——特别是决定共识的人，不用自己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