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恩直起身,往椅边的小几上磕了磕烟灰,声音不大,却稳得让人心里发安:“小宋,天塌不下来,去吧。”
裴承恩靠在椅子里,半阖着眼,指尖的烟杆已经凉了下来,烟锅里的火星彻底暗了下去。他脑中还在反复盘算仙洲与蚍蜉会这两桩事,忽然觉得胸口一烫。
裴承恩眉梢微动,缓缓睁开眼,伸手探进怀中,将那张发烫的传讯符取了出来。
符纸刚见风便亮起一圈浅淡的红光,紧接着从边缘无声地卷起火焰,像一片枯叶被无形的火舌舔过,很快烧成一道浮在空中的细长光纹。火光并不灼人,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在眼底投下幽微的光。
光纹微微一颤,朱镜辞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一贯的平和与沉静:
“舅舅,是我。”
朱镜辞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那边的人听清,才又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少见的认真:“我想去一趟书楼,有些事我想亲自查一查。舅舅能不能给我一张通行证?”
话音落下去几息,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这件事我暂时没有让秀奴知道,怕她担心。”
裴承恩微微挑了下眉,若是穆成林来开这个口,他少不得要盘问上小半个时辰,可朱镜辞不一样。朱镜辞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孩子——话不多,做事有分寸,不冲动,不会无缘无故提出什么要求。
因此往往他开口说想要什么,周围的人都不会拒绝。
“好,”裴承恩开口时,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哑,却温沉如常,“通行证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书楼那边,我会知会一声,你自己当心些。”
“谢谢舅舅。”光纹闪烁了一下,像是那边的人轻轻应了一声。
“……舅舅,宫里的事总归是忙不完的,你多注意身体。”符火随即燃尽,灰烬无声地散了,殿内又暗下来。
裴承恩没有动,手里那杆早已凉了的烟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他望着那团快要燃尽的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实实在在地从眼底漫到了嘴角,一下子从疲惫里抽离出来。
裴承恩这才慢慢起身,将烟杆搁回案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把他身上残存的一丝倦意也吹散了几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给皇上拉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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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大皇子和二皇子共同筹备的军事演习,终于在京城西郊的皇家演武场开始了。
这场演习排场极大,除了东陵本朝官员与武将之外,还有四大陆及仙洲派来的使团一同观演。
看台依着地势层层搭建,旌旗猎猎,新铺的红毯从贵宾席一路铺到校场边缘,礼官和禁军早早到位,气氛隆重得几乎不亚于仙会开幕。
格物院与工部研造的新式军械轮番亮相,整座校场光影交织,铁甲如林,灵光与硝烟同升,气势磅礴。
穆成林坐在看台上,看得眼睛都没怎么眨。她本以为大皇子和二皇子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这场演习的真东西这么多——那些弩车、炮车、机甲,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有些她只在格物院的图纸上匆匆瞥过一眼,现在竟都活生生地摆在了面前,还打得震天响。
她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东陵在军事上的投入和成效,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大得多。
要说不震撼,那绝对是假的。
穆成林无端地想,这些技术在几十年后也许会惠及天下每一个百姓,但在它们刚刚落地的时候,在它们还没来得及普惠更多人的时候,它们先挤压了一部分人的生存空间,把他们从安稳的日子里连根拔起,推进了深渊。
丁木一家就是被这股浪潮卷进去的人。
不是穆芦雪亲手杀了他们,可穆芦雪确实成了他们命运一路走低的起点。
以前穆成林想到这些,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是滋味。可此刻她坐在这高高的看台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在阳光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被风吹散,她忽然觉得——如果换作她站在穆芦雪的位置上,她也会做出一样的行为。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碾过谁都不会停,也没办法停。
是非功过与否,只有后人才能给出公允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