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反驳。
殿中又安静下来,三公主重新翻开一份文书,提笔蘸墨。
王皇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女儿低头伏案的模样,半晌,只轻轻叹了一声:“你忙你的吧,我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穆成林出门前站在廊下,一边系护腕一边扭头对朱镜辞叮嘱:“凤卿,你今天好好在家里等我,别乱跑昂。”
朱镜辞微微抬头,朝她的方向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知道了,我就在家里等你。”
穆成林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叮嘱一句什么,但大约是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便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朱镜辞才合上书,起身回屋换了件深灰色外袍,从侧门出了小院。
进入书楼的方法还是和从前一样,尽管这次是一个人,朱镜辞依旧熟门熟路。
里面的空气带着旧纸和尘土的气息,那个五官模糊、眼瞳浓黑的男人站在登记台后,见是朱镜辞,眼睛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类似忌惮的东西。
朱镜辞说明来意,要查东陵建国的旧事。男人没多问,给他开了一扇门。
朱镜辞走进去,来到书架前,他把眼前的白绸摘下来,书架上有地方志,有前朝残卷,也有几册半新不旧的整理本。朱镜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本一本地翻。
这些书大部分都是些常见的编年史和方志,记录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什么超出他已知范围的东西。直到他翻开一本不算太厚的游记,才忽然停住了手。
书名叫《有须子周游杂记》,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一本仙洲人写的书,作者自称“有须子”,开篇便说自己生而好游,前半生踏遍四大陆,写此书是为了把年轻时见过的人和事都记下来,免得老来忘记。
书里间或穿插一些自吹自擂的段落,吹嘘自己如何如何见多识广,字里行间总带着点说书人式的夸张。但除去这些,其中对各地风物和人情事故的记录倒还翔实可信。
其中有一章,专门写了他在东大陆诸国游历时目睹的一件事。
书中说,他当年途经一处地界时,恰逢一条巨型灵脉坍塌。那场灾难来得毫无征兆,大半个矿区的山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翻了,灵脉崩塌时迸出的灵气洪流当场吞没了数百人,其中不乏修为不低的修士。
这场灾难后来被归咎为灵脉出现之初诸国对其认识不足,贸然开采所致。官府封锁了现场,对外只说是勘探失误导致的事故。
可奇怪的是,灾后最先赶到现场的,竟是五名大乘期的修士。这五个人在书里没有具名,只说【皆是不轻易出山的大能】,【当世修仙界中,或许再难找出比这五人更厉害的角色了】。他们上一次如此整齐地出现,还是在围剿魔修之时。那场围剿歼灭了境内所有魔修势力,几乎夷平了一个小国。
这五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矿难现场,怎么看都说不通。
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不一样的笔迹批了一行小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这五个人。”
再往下翻,有须子继续写道:【没人知道那五人究竟商量了什么,但最后的结果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他们决定把世界上所有的灵脉都迁移到一个地方,单独开辟一块陆地,将所有修士迁居其上,命名为“仙洲”。】
朱镜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仙洲出现至今不过二百余年,而东陵国,恰好也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当然,这样的巧合在整个大陆上并不罕见。
自从所有修士被吸引到仙洲之后,各大陆的政治格局都发生了剧烈动荡,许多老牌国家分崩离析,新的国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东陵国并不是个例。
真正让朱镜辞在意的,是有须子写下的一段地理描述。
他按书中所记的方位和地貌特征在脑海中反复比对,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微微绷紧的结论——那场矿难发生的地方,就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就在东陵国。
……
朱镜辞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时针已经转过了大半圈,快到秀奴回家的时间了。
朱镜辞拿着那本游记走到登记处,说要借这本书。
黑衣人没有多问,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本又大又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提笔在上面记下借阅人的名字。
朱镜辞站在台前,目光落在那个刚写下的名字上方。
墨迹已经有些年岁了,笔锋却依旧清晰利落,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自己的名字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
【穆芦雪,乙亥年七月廿三,借《有须子周游杂记》。】